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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絕起身,拱手:“回陛下,末將只知,北境三萬將士,戰死四千七百三十二人,重傷殘廢者兩千一百余。活下來的,人人帶傷。他們守的不是將官的富貴,是身后的父母妻兒,是陛下您的江山。賞賜多少,朝廷定奪,末將不敢妄議。但——”
他抬起頭,直視周武帝:“末將懇請陛下,無論如何,戰死者的撫恤、傷殘者的安置,一分一毫,都不能少,不能遲。否則,末將無顏再見北境父老,也無顏再為陛下執掌兵戈。”
殿內靜了一瞬。
王銘之臉上的笑淡了。李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蕭震南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。
周武帝看著他,許久,忽然笑了:“說得好。將士用命,朝廷若寒了他們的心,便是自毀長城。”他頓了頓,“蕭將軍放心,撫恤之事,朕親自督辦,絕無克扣拖延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蕭絕躬身。
“不過。”周武帝話鋒一轉,“賞賜之事,確需斟酌。蕭將軍,你之功勛,朕心中有數。然你年少驟登高位,恐惹非議。朕意,擢你為鎮北將軍,賜金千兩,帛百匹。至于北境軍權……”
他看向蕭震南:“蕭國公,蕭將軍是你之子,你以為該如何安排?”
蕭震南起身:“犬子年輕,雖立微功,然閱歷尚淺,統御北境全軍,恐力有未逮。臣以為,可令其暫領本部兵馬,北境防務,仍由兵部統籌,老將坐鎮,方為穩妥。”
話說得冠冕堂皇,實則要分他的權。
蕭絕垂著眼,沒說話。
周武帝點了點頭:“蕭國公老成謀國。既如此,蕭絕,你仍領鎮北將軍銜,北境都督之職……暫緩。你本部兵馬,準你自行整編,但人數不得逾三萬。如何?”
這是折中之策。給了名頭,削了實權。
蕭絕抬眼,平靜道:“末將領旨,謝陛下隆恩。”
周武帝眼中閃過一絲滿意:“好了,正事說完。蕭將軍一路辛苦,早些回去歇息吧。蕭國公,你也回府吧,你們父子三年未見,好好聚聚。”
這便是逐客了。
蕭絕和蕭震南起身告退。
出了文華殿,陽光刺眼。父子二人前一后走在宮道上,腳步不緊不慢。
快到宮門時,蕭震南忽然開口:“方才在陛下面前,你應對得不錯。”
蕭絕沒接話。
“但有些話,不該你說。”蕭震南停下腳步,轉身看他,眼神深沉,“為將者,只管打仗。朝廷政事,自有文官操心。你今日越俎代庖,看似為士卒請命,實則已得罪了戶部,乃至朝中諸多同僚。”
蕭絕也停下,抬眼看他:“父親是說,兒子不該為死去的將士說話?”
蕭震南眉頭一擰:“為父不是這個意思。只是提醒你,官場之上,鋒芒太露,易折。”
“兒子明白了。”蕭絕語氣平淡,“若無他事,兒子告退。”
他拱手,轉身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蕭震南聲音沉了幾分,“今夜府中設宴,為你慶功。你母親親自操辦,不可缺席。”
蕭絕背對著他,停了片刻,才道:“兒子會到。”
說完,邁步走向宮門。
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宮墻上,孤直一道。
第四章嫡母下毒,反將一軍
出宮時已是巳時三刻。陽光正好,把宮門前寬闊的廣場照得白花花一片。蕭絕站在臺階上,瞇了瞇眼。遠處皇城根下,幾個小販推著車慢悠悠走過,叫賣聲拖得老長。市井氣混著秋日干爽的風撲過來,有種不真實的熱鬧。
“將軍。”趙鐵柱迎上來,身后親衛已牽來黑云,“回營還是……”
“去老宅。”蕭絕翻身上馬,“換身衣服。”
鎧甲太扎眼。昨夜是不得已,今日不同。他要見的不是皇帝,是“家人”。
一行人穿過長街,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嗒嗒作響。路過朱雀大街時,蕭國公府門前正有仆役掛燈籠——不是尋常的白紙燈籠,是綢緞糊的,描金畫彩,一串串往門檐上掛。幾個管家模樣的人站在階下指指點點,見蕭絕這隊人馬過來,動作都頓了頓。
蕭絕沒停,甚至沒往那邊看。
回到西城老宅,徐伯已燒好熱水。蕭絕洗去一身征塵,換上套半舊的靛藍棉布袍子——是徐伯翻箱倒柜找出來的,據說是林姨娘當年給他父親做的,沒穿過幾次。衣服有些寬大,但料子厚實,漿洗得挺括。
林姨娘坐在院里石凳上縫補著什么,見他出來,抬頭仔細看了看,眼里有笑意:“這身好,瞧著像個讀書人了。”
蕭絕低頭扯了扯袖子:“就是袖子長了點。”
“不長,正好。”林姨娘放下針線,“你正是長身子的時候,明年就合身了。”
她說得自然,仿佛兒子還是當年那個在她膝邊打轉的半大孩子。蕭絕心里某處軟了一下,但隨即又硬起來。他蹲下身,看著母親的眼睛:“娘,今晚我去赴宴。”
林姨娘手里的針頓了頓。“嗯。”她應了一聲,又低下頭繼續縫,“去就去吧,是該去。”
“我會早些回來。”
“不急。”林姨娘的聲音很輕,“該說什么說什么,該做什么做什么。娘在這兒等你。”
蕭絕沒再說話,站起身。院里那棵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,風一過,簌簌往下掉。他仰頭看了看天,云走得很快,一片趕著一片。
***
傍晚時分,蕭府派了轎子來。
不是尋常的青布小轎,是四人抬的朱漆大轎,轎簾用金線繡著福字紋。領轎的是蕭福,這回沒帶旁人,只躬身站在轎旁,臉上堆著十二分的笑:“二少爺,請上轎。”
蕭絕看了眼那轎子,沒動。“我騎馬。”
“這……”蕭福賠笑,“府里規矩,少爺回府赴宴,都該乘轎的。何況今日是家宴,您這……”
“我說,我騎馬。”蕭絕重復一遍,聲音不高,但蕭福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僵了幾息,他欠了欠身:“是,是老奴糊涂了。二少爺稍候,這就去牽馬。”
馬很快牽來,是蕭府馬廄里一匹棗紅馬,膘肥體壯,鞍轡嶄新。蕭絕翻身上馬,看了眼那頂空轎:“轎子抬回去吧,我用不著。”
蕭福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說什么,揮手讓轎夫抬著空轎先走。
從西城到朱雀大街,路上行人漸稀。蕭絕騎得不快,蕭福跟在馬旁步行,時不時側頭看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快到府門時,他終于忍不住開口:“二少爺,今日宴上……國公爺請了幾位族老,還有幾位與府里交好的大人。您說話時,稍稍留意些。”
蕭絕垂眼看他:“蕭管家這是提點我?”
蕭福腰彎得更低:“老奴不敢,只是……只是怕二少爺年輕氣盛,說錯話。”
“錯話?”蕭絕扯了扯嘴角,“什么叫錯話?是說軍功不該讓,還是說不該回那頂轎子?”
蕭福額頭冒汗,不敢接話了。
府門前張燈結彩,比白日更顯氣派。石獅子旁立著兩排家丁,清一色新衣新帽,見蕭絕下馬,齊齊躬身:“恭迎二少爺回府。”
聲音整齊劃一,像排練過。
蕭絕把韁繩丟給迎上來的小廝,邁步上臺階。朱漆大門洞開,里面燈火通明,照得前院亮如白晝。青磚地掃得一塵不染,兩側花木修剪得齊整,連落葉都看不見一片。
蕭震南站在正廳前的臺階上,一身深紫錦袍,腰束玉帶。王氏立在他身側,穿著沉香色繡金菊的對襟褂子,發髻梳得一絲不茍,插著赤金點翠的步搖。蕭恒站在稍后些,寶藍綢衫外罩了件銀灰坎肩,手里把玩著個白玉扳指。
一家三口,齊整得很。
“來了。”蕭震南開口,聲音平和。
蕭絕走到近前,躬身:“父親,母親。”
王氏上前一步,伸手虛扶,笑容溫婉:“我兒快起來。路上辛苦了,快進屋,宴席都備好了。”
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停,見蕭絕已直起身,便自然地收回,攏在袖中。
正廳里已擺開三桌。上首一桌空著,顯然是蕭震南夫婦的主位。左右各一桌,左邊坐了幾位須發花白的老者,是蕭家族里的長輩;右邊坐著幾位官員模樣的中年人,蕭絕認得其中兩個——一個是吏部郎中王仁,另一個是戶部員外郎,姓陳,都是王氏娘家那邊的人。
見他進來,席間眾人都停了交談,目光齊刷刷投過來。
有審視,有好奇,也有不加掩飾的探究。
蕭絕目不斜視,走到廳中,又向族老和幾位官員行了禮,才在蕭震南下首的空位坐下——那是特意留給他的位置,緊挨著蕭恒。
“人都齊了,開宴吧。”蕭震南發話。
丫鬟們魚貫而入,捧著一道道菜肴上桌。熱菜涼菜,山珍海味,擺得滿滿當當。酒是陳年花雕,倒在白玉杯里,琥珀色的漿液微微晃動。
王氏親自執壺,先給蕭震南斟滿,又走到蕭絕身邊,笑容慈和:“絕兒,這是你父親珍藏二十年的好酒,平時舍不得喝,今日特意為你開的。”
說著,往他杯中倒了七分滿。
酒香醇厚,混著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,在空氣中彌散開。
蕭絕看著杯中酒,沒動。
席間安靜了一瞬。幾位族老交換了下眼色。王仁端起酒杯,笑道:“蕭將軍少年英雄,北境一戰揚我國威,當飲此杯。來,下官先敬將軍一杯。”
眾人紛紛舉杯。
蕭震南也端起杯,看向蕭絕:“今日家宴,不必拘禮。喝吧。”
蕭絕抬眼,掃過席間一張張臉——父親面上是恰到好處的欣慰,嫡母眼里是溫柔的期待,蕭恒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,族老們神色復雜,官員們笑容滿面。
真好。
他端起酒杯,湊到唇邊。
酒氣沖鼻。但在那醇厚的香氣底下,有一絲極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苦味。像杏仁,又不太像。
毒。
不是立刻要人命的劇毒,是慢性的,會一點一點侵蝕臟腑,讓人日漸虛弱,最后“病逝”的那種。
前世他就是喝了這杯酒,三個月后開始咳血,半年后臥病不起。太醫來看過,說是“戰場舊傷復發,寒氣入肺”。好一個寒氣入肺。
蕭絕舉著杯,停在那里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上。
王氏的笑容有些勉強了:“絕兒,怎么了?可是酒不合口味?”
蕭絕沒答,目光轉向廳外。一個丫鬟正端著托盤進來,盤上是一盅燉湯。許是太燙,丫鬟走得小心翼翼,額角滲出細汗。
就在她走到蕭絕身側時,蕭絕忽然手腕一翻——
“哎呀!”
杯中美酒全潑在了地上,白玉杯咕嚕嚕滾出去老遠。與此同時,他身子似是不經意地往后一靠,胳膊肘撞到了丫鬟的托盤。
“砰!”
湯盅摔在地上,滾燙的湯汁四濺,瓷片碎了一地。
丫鬟嚇得臉色慘白,撲通跪倒:“奴婢該死!奴婢該死!”
席間一陣騷動。王氏臉色變了變,但很快恢復如常,溫聲道:“無妨,收拾了便是。絕兒,沒燙著吧?”
蕭絕站起身,撣了撣衣袍下擺濺上的幾點湯汁:“無礙。”他看向地上那攤酒漬,又看向王氏,“只是可惜了父親的好酒。”
蕭震南眉頭微皺:“一杯酒罷了。來人,再給二少爺斟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