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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少爺……”徐伯聲音發顫,昏花的老眼在燈籠光下努力辨認。
“徐伯,是我。”蕭絕下馬,將韁繩遞給親衛,“我帶了些人來,今晚暫住這里。驚擾您了。”
“不驚擾,不驚擾!”徐伯連連擺手,側身讓開,“夫人……夫人傍晚就來了,一直在等您。”
蕭絕腳步頓了頓。
他沒想到母親會直接過來。前世他回府赴宴,母親還留在蕭府后院的偏廂里,直到他被囚禁后才被送來這里。
有些事,終究不一樣了。
他抬手止住要跟進的親衛,獨自穿過前院。院子不大,墻角堆著些雜物,地上鋪的石板縫里鉆出枯草。正房亮著燈,窗紙上映出個單薄的身影,坐在桌邊,一動不動。
蕭絕在門外站了片刻,才抬手推門。
“吱呀——”
屋內陳設簡陋,一桌兩椅,一張舊榻。桌上擺著盞油燈,火苗跳動,映著林姨娘消瘦的側臉。她穿著半舊的藕色襦裙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但鬢角已見銀絲。聽見門響,她猛地抬頭,眼里瞬間涌上淚光,卻又強忍著沒掉下來。
“絕兒……”她起身,聲音發緊。
蕭絕反手關上門,走到她面前,跪了下去。
“兒子不孝,讓母親擔心了。”
林姨娘的手顫著落在他肩上,冰涼。“起來,快起來。”她拉他,力氣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,“平安回來就好,平安就好……”
蕭絕起身,扶她坐下。油燈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,晃晃悠悠。
“府里……”林姨娘欲言又止,目光在他臉上細細地看,“他們難為你了?”
“沒有。”蕭絕在她對面坐下,提起桌上的粗陶壺倒了兩杯水。水是涼的,但他喝得很慢,“兒子沒回府,直接來了這里。”
林姨娘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什么,嘴唇抿緊,手指絞在一起。“也好,也好……那地方,不回也罷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“只是你父親那邊……”
“母親。”蕭絕打斷她,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,“從今往后,咱們不靠蕭家了。”
林姨娘抬眼看他,眼里有茫然,有擔憂,最后慢慢沉淀成一種近乎悲涼的平靜。她沒問為什么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,像認命,又像解脫。
“你長大了。”她伸手,替他理了理鬢邊一縷亂發,動作輕柔,“想做什么,就去做。娘幫不了你什么,但絕不拖你后腿。”
蕭絕喉嚨發緊。
前世母親也是這么說。可那時他蠢,還以為能用軍功換回一點親情,換回母親在府里好過一點。結果呢?母親被王氏下慢性毒藥,他在囚禁中連她最后一面都沒見到。
這一世,不會了。
他握住母親的手,掌心粗糙的繭摩擦著她細瘦的指節。“兒子會掙個前程,堂堂正正接您出去。”
林姨娘笑了,眼角的皺紋舒展開,淚卻終于掉下來。“好,娘等著。”
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。趙鐵柱壓低的聲音響起:“將軍,蕭府那邊……又派人來了。”
蕭絕松開母親的手,起身:“母親先歇著,兒子去處理。”
“絕兒。”林姨娘叫住他,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,打開,里面是幾塊碎銀子和一支素銀簪子,“娘沒什么值錢東西,這些你拿著,或許用得上。”
蕭絕沒推辭,接過,放進懷里。“兒子用不上,但會好好收著。”
他轉身出門,臉上的溫情褪得干干凈凈。
前院里站著兩個人。一個是蕭福,提著盞燈籠,臉上堆著笑。另一個是生面孔,穿著體面的綢衫,四十來歲,微胖,看人時眼睛習慣性地瞇著。
“二少爺。”蕭福上前行禮,“國公爺擔心您沒處落腳,特意讓老奴來請您回府。這位是府里的劉管事,專程來迎您的。”
那劉管事也拱手,笑呵呵道:“二少爺一路辛勞,府里已備好熱水熱飯,您看……”
“替我謝過父親。”蕭絕站在臺階上,沒下去的意思,“只是我這里人手雜,事情多,今夜就不過去了。明日還要進宮面圣,不敢耽誤。”
劉管事臉上的笑淡了點:“二少爺,這不合規矩。您凱旋回朝,哪有不住家里的道理?傳出去,旁人要說蕭家不睦,國公爺面上也不好看。”
話說得客氣,里頭的意思卻硬。
蕭絕看他一眼,忽然問:“劉管事是管什么的?”
劉管事怔了怔:“回二少爺,小人管著府里采買和一部分庫房。”
“哦。”蕭絕點點頭,“那你應該認得這個。”
他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,牛皮封面,邊角磨損得厲害。翻開其中一頁,遞過去。
劉管事不明所以,接過,借著燈籠光看了幾行,臉色慢慢變了。那是本流水賬,記錄的是去年北境軍需采買的部分條目,其中幾筆數額、日期,與他經手的某些“私賬”對得上。
他猛地抬頭,對上蕭絕平靜無波的眼睛。
“劉管事別誤會。”蕭絕收回本子,語氣依舊平淡,“這是軍中書記官記的,后來移交兵部核驗,輾轉到了我手里。我只是覺得,有些賬目對不上,或許是經辦的人疏忽了。你說呢?”
劉管事額角滲出冷汗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卻發不出聲。
蕭福在一旁聽著,隱約覺得不對,但又摸不著頭腦。
“夜深了。”蕭絕不再看他們,轉身往回走,“二位請回吧。替我帶句話給父親——兒子明日面圣后,自會回府請安。”
他沒等回應,徑直進了正房,關上門。
油燈的光從窗紙透出來,昏黃一團。
院子里,劉管事和蕭福站在那兒,半晌沒動。秋風卷過,燈籠里的火苗猛地一跳,映得兩人臉色忽明忽暗。
“劉管事,這……”蕭福遲疑道。
劉管事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,聲音有點發虛:“回去,先回去。”
兩人匆匆走了,腳步凌亂。
屋里,蕭絕吹熄了油燈,在黑暗里坐了許久。
窗外風聲嗚咽,像誰的哭聲。
***
次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,蕭絕已穿戴整齊。
還是那身玄甲,但仔細擦拭過,破損處用皮繩臨時扎緊。趙鐵柱捧來熱水和布巾,他簡單洗漱,又用冷水拍了拍臉。水很涼,激得人精神一振。
林姨娘起得更早,熬了一鍋小米粥,蒸了幾個雜面饅頭。粥熬得稠,饅頭實在,沒什么滋味,但熱乎。
“娘沒什么手藝,你將就吃。”她盛了滿滿一碗遞過來。
蕭絕接過來,大口喝。粥燙,他喝得急,額角滲出細汗。
“慢點,沒人和你搶。”林姨娘坐在對面,看著他吃,眼里有細細的光。
蕭絕沒說話,只是埋頭吃完,又拿起個饅頭,掰開,夾了點咸菜,幾口吞下去。
吃完,他放下碗,看向母親:“兒子今天進宮,可能會晚些回來。您就在這兒,哪也別去。徐伯和留下的人會護著您。”
“娘知道。”林姨娘點頭,“你去做你的事,別擔心娘。”
蕭絕起身,從懷里摸出那支素銀簪子,插回母親發間。“這個您戴著,好看。”
林姨娘摸了摸簪子,笑了,眼角皺紋深深。
蕭絕沒再多言,轉身出門。
院子里,三百親衛已列隊完畢。甲胄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,沒人說話,只有馬匹偶爾打個響鼻。
趙鐵柱牽來黑云,低聲道:“將軍,都準備好了。”
蕭絕翻身上馬,看向皇城方向。
晨霧未散,那座巍峨的宮城在霧氣里若隱若現,像頭蟄伏的巨獸。
他收回目光,一扯韁繩。
“出發。”
馬蹄踏碎晨霧,鐵流般涌向宮城。
***
宮門的查驗比昨日更繁瑣。
除了兵符、文書,還要核對身份、清點隨行人數。禁軍統領親自坐鎮,板著臉,一絲不茍。等一切妥當,已近辰時。
蕭絕解下佩劍交給親衛,只身隨引路太監入宮。
宮道很長,青石板被掃得干干凈凈,兩側是高聳的宮墻,墻頭琉璃瓦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。偶爾有宮女太監低頭匆匆走過,腳步輕得像貓,不敢抬眼。
引路的太監姓孫,三十來歲,面白無須,說話時嘴角習慣性上揚,但眼里沒什么溫度。“蕭將軍,陛下在文華殿等您。今日除了您,還有幾位大人也在。”
蕭絕腳步不停:“敢問孫公公,是哪幾位大人?”
孫公公瞥他一眼,笑了笑:“兵部尚書李大人,戶部侍郎王大人,還有……蕭國公也在。”
蕭絕面色不變:“多謝公公提點。”
文華殿是皇帝日常召見臣工的地方,不算正式朝會,但能在這里議事的,都是心腹重臣。
父親也在。意料之中。
殿門前,兩個小太監躬身掀開簾子。暖意混著淡淡的檀香味撲面而來。蕭絕邁步進去,眼簾微垂。
殿內光線適中,地上鋪著厚毯,腳步落在上面無聲無息。正前方御案后坐著個人,明黃色常服,四十許年紀,面容清癯,眼神深邃,正低頭看一份奏折。這便是當今天子,周武帝。
下首兩側各擺了幾張椅子。左側坐著兩人,一個是兵部尚書李肅,清瘦,蓄須,目光銳利;另一個是戶部侍郎王銘之——王氏的兄長,微胖,臉上掛著笑,眼神卻精明。右側只坐了一人,紫袍玉帶,正是蕭震南。
蕭絕走到御案前五步,撩袍跪倒:“末將蕭絕,叩見陛下。吾皇萬歲。”
聲音不高,但殿內安靜,字字清晰。
周武帝抬起頭,目光落在他身上,停了片刻,才開口:“平身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
蕭絕起身,垂手立在一旁。
“賜座。”周武帝指了指蕭震南下首的空椅。
小太監搬來椅子,蕭絕謝恩坐下,腰背挺直,目不斜視。
周武帝放下奏折,端起手邊的茶盞,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:“北境一戰,你打得好。三萬破十萬,斬狄戎左賢王,收復涼州。捷報傳來時,朕心甚慰。”
“陛下謬贊。此戰全賴將士用命,天威庇佑,末將不敢居功。”
“有功就是有功,不必過謙。”周武帝喝了口茶,放下茶盞,“只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座幾人。
“北境雖勝,然國庫空虛,民生凋敝。戰后撫恤、邊關重建,皆是耗費。兵部報上來請功的冊子,朕看了,人數眾多,賞賜浩大。李尚書,你怎么看?”
李肅起身拱手:“回陛下,按制,軍功封賞皆有定例。北境將士血戰之功,不可不賞,否則寒了邊關將士之心。然國庫確有困難,臣以為,或可分批賞賜,或酌減部分……”
“李大人此言差矣。”王銘之笑瞇瞇接話,“邊關將士有功,自當重賞。可如今東南水患未平,黃河修堤在即,處處都要銀子。若是按兵部所請全額撥付,戶部實在周轉不開。依臣看,不如先賞賜有功將領,士卒的撫恤……可稍緩一緩?”
他說完,看了眼蕭震南。
蕭震南放下茶盞,緩緩道:“王侍郎所慮甚是。不過,士卒賣命,若撫恤不及時,恐生怨望。臣以為,賞賜可適度削減,但須盡快發放,以示天恩。”
周武帝不置可否,看向蕭絕:“蕭將軍,你是統兵之人,你覺得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