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城,東門。
今日的城門,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壓抑。
原本喧囂的守城士卒,此刻卻一個個噤若寒蟬,手握長戈,掌心卻全是冷汗。他們的目光,死死地盯著城門外那支正在緩緩駛入的,怪異而恐怖的隊伍。
為首的,是三十六具身高足有三丈的巨大機關人!
它們通體由青銅與玄鐵澆筑,關節處連接著精密無比的齒輪組,胸口的核心部位,有微弱的、仿佛心臟般搏動的光芒。它們沒有面容,只有冰冷的金屬面甲,但那股沉默的壓迫感,卻比任何猙獰的妖魔都要令人窒息!
它們步伐沉重而整齊劃一,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,都發出“咔嚓——!”的統一巨響,讓地面隨之微微震顫。手中持握的,是比人還高的巨型齒輪戰斧,在初升的朝陽下,反射著足以刺瞎人眼的冰冷金屬光澤。
這不是法力傀儡,不是道術造物。
這是純粹的,由鋼鐵、齒輪、杠桿構成的,代表著另一種極致“秩序”的殺戮機器!
在這三十六具鋼鐵巨獸的身后,是數百名身穿黑色勁裝,神情肅穆的男女。他們鴉雀無聲,隊列整齊得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每個人都背著一個沉重的工具箱,里面傳出金屬零件輕微的碰撞聲。
他們身上沒有絲毫法力波動,卻散發出一種禁欲、嚴謹、近乎自虐般的肅殺氣息。
這支隊伍,就如同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,與街道上那些穿著五顏六色衣服,充滿了喧囂與生活氣息的揚州百姓,形成了無比鮮明、無比刺眼的對比。
“我的老天爺……那是什么東西?好嚇人!”
“是……是天兵天將嗎?不像啊,一點仙氣都沒有!”
“是官府新造的鋼鐵傀儡嗎?可怎么感覺比咱們煉鋼廠造的那些大家伙,還要可怕一百倍!”
“你看他們穿的衣服,跟我們不一樣,眼神也……也太冷了!”
街道上的百姓們,一開始還好奇地指指點點,但很快,在那股冰冷的、沉默的壓迫感下,所有議論聲都消失了。人們仿佛被扼住了喉嚨,自發地向兩側退去,讓開一條寬闊的道路。他們的眼神中,充滿了好奇、敬畏,以及一絲源自本能的不安。
這支隊伍的目標非常明確。
他們無視了路邊所有好奇的目光,沒有前往象征著權力的官府,而是徑直穿城而過,來到了城西那片煙囪林立,熱浪滾滾,日夜轟鳴不休的煉鋼廠區。
阿昊早已接到斥候的緊急通報,與一身戎裝、手按劍柄的姜離,一同站在工廠的巨大鐵門前。
他瞇起眼睛,看著那支隊伍緩緩停下。
他的目光,越過了那三十六具殺氣騰升的機關戰偶,直接落在了隊伍中央,那個騎在一架造型更為復雜、宛如一頭白色猛虎的四足行走機關背上的中年人。
從此人身上,他感受不到絲毫的法力波動,甚至連氣血都如常人一般。
但那股淵渟岳峙,仿佛自身就是一座山,就是一種秩序的沉穩氣度,以及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,古井無波的眼眸,卻昭示著對方的絕不簡單。
與此同時,墨家鉅子也在打量阿昊。
一個過于年輕的少年。
這是他的第一印象。
然而,當他的目光掃過少年身后那沖天而起、依舊在吞吐著滾滾濃煙的鋼鐵高爐,那在簡易軌道上奔騰不休、發出巨大嘶吼的蒸汽列車,以及那成千上萬,揮汗如雨,身上沾滿油污,眼神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希望之火的工人時……
他眼中的震撼,瞬間化為了更深的警惕與戒備!
他在來的路上,已經設想過無數種揚州城的景象。
或許是民怨沸騰,被酷吏壓榨的人間地獄。
或許是被邪術控制,死氣沉沉的傀儡之城。
可他萬萬沒有想到,自己看到的,會是這樣一幅……充滿了矛盾,卻又蘊含著爆炸性活力的畫面!
這里的“秩序”,比他想象中,要復雜得多!
“在下墨家當代鉅子,墨翟。”
中年人從那高達兩丈的機關白虎背上,靈巧地翻身而下,落地無聲。他的聲音沉穩如磐石,直入主題,沒有半句廢話。
“閣下,便是揚州別駕,阿昊?”
“是我。”阿昊平靜地點頭,“不知鉅子率眾遠道而來,所為何事?”
“為論道。”
墨翟的目光,銳利如刀,掃過那座剛剛熄火,卻依舊散發著恐怖扭曲余溫的【乾坤熔爐】,然后一字一句道:
“也為……止戈。”
“閣下之術,奪天地之造化,以凡人之手,行鬼神之工,可謂驚世駭俗。”
“然!”他話鋒一轉,聲音陡然拔高,“驅萬民如牛馬,使其日夜勞作于烈火濃煙之中!耗山川之鐵石,竭地脈之靈蘊,只為鑄你一人之功業!此非‘兼愛’,乃‘獨愛’!與那橫征暴斂,筑長城、建阿房的上古暴君,何異?!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仿佛蘊含著一種奇特的法則,清晰地傳入了工廠內每一個工人的耳中。這聲音,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,讓許多剛剛下工,滿身疲憊的工人,臉上的狂熱,漸漸冷卻,露出了一絲迷茫。
是啊……我們雖然拿到了工錢,但……每天這么累,真的值得嗎?
鉅子墨翟見狀,繼續說道,聲音中帶著一絲悲憫:
“我墨家之術,為守護弱小,為兼愛天下,為止息天下一切不義之攻伐。閣下之術,從高爐到蒸汽機車,再到這些冰冷的兵器,處處都透著征服與擴張的霸道之意。長此以往,必將燃起席卷天下的戰火,屆時山河破碎,生靈涂炭!閣下,將成千古罪人!”
話音落下,周圍一片死寂。
連心志堅定的姜離都皺起了眉頭,她不得不承認,對方的話雖然不中聽,但從道理上看,似乎……無懈可擊。
阿昊,卻笑了。
那笑容中,帶著一絲嘲諷,一絲憐憫。
“鉅子之言,可謂……迂腐至極!”
他猛地一指身后那些臉上露出迷茫之色的工人們,朗聲反問,聲音蓋過了所有機器的轟鳴:
“你告訴我,何為‘兼愛’?是讓他們在士紳的田里,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汗,最終換來幾顆食不果腹的米粒嗎?是讓他們衣不蔽體,在寒冬中瑟瑟發抖,然后聽你們空談仁愛嗎?”
“我建高爐,是為了煉制出更堅固的鋼材,修建馳道,架設橋梁!是為了讓天塹變通途,讓商貿大流通!是為了讓南方的糧食能安然無恙地運到鬧饑荒的北方,讓北地的棉衣能送到受寒潮的南方!最終,是為了讓這天下的每一個人,都能有飯吃,有衣穿!”
“我讓萬民勞作,是因為我給了他們看得見、摸得著的希望!我給了他們足以養家糊口,甚至能讓孩子讀書識字的豐厚工錢!我讓他們用自己的雙手,去創造一個能吃飽穿暖的未來!這,難道不是最大的‘兼愛’嗎?!”
“我集權,是為了最高效地推行這一切!是為了打破那些盤踞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舊士族、舊神明對資源的壟斷!而不是為了我自己的享受!”
阿昊上前一步,身后的【乾坤熔爐】仿佛與他的氣勢融為一體,散發出恐怖的威壓。他目光灼灼,如同兩團燃燒的恒星,直視著墨翟!
“我且問你!你墨家的‘非攻’,在東海龍王水淹陳塘,萬民即將淪為魚鱉之時,在何處?!”
“我再問你!你墨家的‘兼愛’,在舊神以糧為刀,囤積居奇,暗中屠戮我揚州百萬生民之際,又在何處?!”
“空有崇高的理想,而無守護理想的雷霆之力,不過是鏡花水月,是懦夫的自我安慰!”
“我之霸道,是守護之霸道!是為天下蒼生斬斷枷鎖的霸道!”
“我之獨裁,是為天下蒼生,求一個能由自己決定自己命運的機會的獨裁!”
一番話,擲地有聲,字字誅心!
如同驚雷,在每一個工人的腦海中炸響!
他們眼中剛剛浮現的迷茫,瞬間被千萬倍的狂熱與崇拜所取代!
“對!大人說得對!”
“沒有大人,我們早就餓死了!”
“是大人讓我們吃飽了飯!是大人打跑了那些吃人的龍王!”
“誰敢反對大人,就是我們的死敵!”
山呼海嘯般的怒吼與支持聲,匯成一股磅礴的民心意志,反過來狠狠地沖擊著墨家眾人的心神!
墨翟沉默了。
他高大的身軀,在萬民的怒吼中,顯得有幾分孤單。
他發現,自己完全錯了。
眼前這個少年的“道”,根本不是空中樓閣,而是已經深深地扎根于這片土地,扎根于這百萬民心之中!它已經形成了一個完美的,能夠自我證明,自我循環的閉環!
其根基之穩固,意志之堅定,遠超他的想象。
單純的言語,已無法動搖分毫。
良久,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眼中那屬于哲學家的思辨之色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屬于實干家的決然。
“空談無益。”
“既然你我之道,皆自詡為‘利天下’。那便,手底下見真章。”
墨翟指向遠方一片因地脈枯竭而被廢棄的荒地。
“你我,各擇一地。以一年為期,同時開工,不借助任何仙家法術,只用你我各自的‘機關之術’,建造一座,能抵御天災人禍的庇護之城。”
“一年之后,我們便看,是你的‘霸道機關術’,還是我墨家的‘兼愛機關術’,更能守護蒼生,更能澤被萬物!”
他的目光,重新變得銳利。
“你,可敢應戰?”
阿昊的嘴角,緩緩勾起一抹充滿了自信與戰意的弧度。
“有何不敢。”
一場關乎兩種截然不同“道統”的未來,一場工業革命與古典機關術的巔峰對決,就在這無數人的見證下,就此定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