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泣灘,西側。
揚州速度,已經成為一個神話。
那三臺吞云吐霧的蒸汽巨獸,如同三尊開天辟地的遠古魔神,不知疲倦地,將一座充滿未來感的鋼鐵城市,從神話中,拽入現實。
一日三層,不是極限。
當流水線作業,發揮到極致。
當數萬名工匠,徹底拋棄個人主義,化作一顆顆精準無誤的螺絲釘。
當整個工地,變成一曲宏大而冷酷的工業交響。
一座座鋼筋混凝土的高樓,便如雨后春筍,以一種顛覆古人三觀的恐怖速度,拔地而起!
僅僅一個月。
西側的荒灘,消失不見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由灰色鋼鐵與水泥構成的,龐大而沉默的城市雛形。
它沒有雕梁畫棟,沒有飛檐斗拱。
有的,只是筆直的線條,巨大的落地玻璃窗,以及一種,撲面而來的,屬于未來的壓迫感。
這種壓迫感,讓墨家弟子們,喘不過氣。
他們的驕傲,他們的傳承,在這絕對的效率面前,被碾壓得粉碎。
高塔之上,死一般的寂靜。
公輸傲早已心如死灰,每日只是呆呆地,看著對面那座不斷“生長”的城市,如同一個失了魂的活死人。
而鉅子墨翟,已經整整十日,沒有說過一句話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如同一尊石雕,任憑風沙,吹拂著他蒼白的發絲。
他的道心,那顆堅守了兼愛之道,傳承了千年機關術的,無上道心,在“揚州速度”的面前,出現了一道,清晰的裂痕。
“鉅子……”
一名核心弟子,終于忍不住,聲音沙啞的開口。
“我們……認輸嗎?”
這句話,如同一個禁忌的咒語,讓周圍所有墨家弟子的身體,都猛地一顫。
認輸?
傳承千載,以“守”聞名天下,自詡為世間秩序守護者的墨家,在他們最擅長的“造物”領域,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,低頭認輸?
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!
墨翟,終于動了。
他緩緩睜開雙眼。
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,此刻,竟是燃燒著兩團,近乎瘋狂的,決絕的火焰!
“輸?”
他的聲音,嘶啞,卻又帶著一種斬金截鐵的鏗鏘。
“我墨家的字典里,沒有這個字!”
“他有他的工業之道,我墨家,亦有我墨家的,天工開物之法!”
“他要用蠻力造城,我便讓他見識一下,何為真正的,機關神跡!”
“傳我鉅子令!”
墨翟猛地轉身,黑袍無風自動,一股恐怖的氣勢,轟然爆發!
“啟動——【天工】計劃!”
【天工】!
聽到這兩個字,所有墨家弟子的眼中,瞬間,迸射出無比狂熱與崇敬的光芒!
那是墨家,隱藏了數百年的,最高杰作!
是他們,試圖用機關術,復刻上古神明造物之能的,終極底牌!
“遵命!”
數千名弟子,齊聲怒吼,聲震蒼穹!
先前所有的頹廢與絕望,一掃而空!
取而代之的,是絕對的,狂熱的自信!
轟隆隆!
墨家營地,那座一直沉默的指揮高塔,突然從中間,裂開!
無數繁復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齒輪,杠桿,從塔內,翻轉而出!
這,根本不是什么指揮塔!
這,是整個【天工】計劃的,中央處理器!
隨著墨翟將一塊代表著鉅子權柄的令牌,插入中樞。
整片墨家營地,活了過來!
他們之前建造的所有營房,所有工坊,在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機括聲中,開始變形,折疊!
一塊塊巨大的青銅板,從地底,緩緩升起!
上面,篆刻著密密麻麻的,常人無法看懂的機關符文!
數千名墨家弟子,不再是各自為戰。
他們,以百人為一組,抬著一個個巨大的,早已預制好的,充滿了青銅與齒輪之美的“零件”,沖向各自的指定位置!
然后,組裝!
那是一種,與阿昊的流水線,截然不同的畫面。
如果說,阿昊的工地,是充滿了力量與效率的“工業之美”。
那么,墨家的工地,就是一場充滿了想象力與藝術感的“積木游戲”!
每一個零件,都巧奪天工。
每一次拼合,都嚴絲合縫。
那是一種,將“術”之精巧,發揮到極致的,巔峰表演!
圍觀的百姓們,再一次,被徹底震撼!
他們以為,阿昊的“揚州速度”,已經是神跡的極限。
可現在,他們看到了,另一條,通往神跡的道路!
僅僅七天!
當西側的鋼鐵之城,主體結構,剛剛封頂的時候。
東側的荒灘上,一座,全新的,閃耀著青銅光輝的,雄偉巨城,拔地而起!
它,通體由青銅與特殊合金鑄就。
城墻之上,布滿了可以伸縮的巨大利刃。
城樓,宛如一頭頭盤踞的金屬巨獸。
整座城市,充滿了冰冷的,肅殺的,屬于戰爭堡壘的,猙獰美感!
“天啊!墨家也把城造起來了!好快!”
“這座城……好霸氣!比阿昊大人的城,看起來厲害多了!”
然而,這,僅僅是開始!
在所有人,不敢置信的目光中。
墨翟,站在那座青銅巨城的城樓之上,緩緩舉起右手。
“起!”
轟——咔——咔——
地動山搖!
那座龐大無比的青銅城市,底部,伸出了數百對,巨大無比的,如同蜈蚣般的金屬巨足!
然后,在無數機關獸的共同驅動下,在蒸汽朋克般的轟鳴聲中。
整座城市,竟是顫顫巍巍地,從地面上,站了起來!
它,在移動!
一座會行走的城市!
一座,可以自我折疊,變形,移動的,機關神城!
這巧奪天工,匪夷所思的神跡,讓時間,空間,在這一刻,仿佛都已凝固!
數萬人,仰著頭,張大嘴,如同泥塑木雕,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!
他們的世界觀,在這一天,被反復碾碎,重塑!
“哈哈哈哈!看到了嗎!這就是我墨家的底蘊!”
公輸傲,狀若瘋魔,在城樓上狂笑。
在他看來,勝負,已分!
一座不會動的死城,如何與一座,可以隨時征伐天下,隨時轉移的活城,相提并論?
墨翟沒有笑。
他只是將目光,投向了對面,那座沉默的,灰色的鋼鐵之城。
他想看到,阿昊臉上,絕望的表情。
然而,他失望了。
阿昊,只是平靜地看著他,看著他腳下,這座會移動的戰爭堡壘。
然后,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邀請他,和全天下的人,參觀自己的城市。
當數萬百姓,懷著朝圣般的心情,第一次,踏入那座名為【秩序之城】的鋼鐵都市時。
他們,再一次,陷入了,比之前任何一次,都更加深刻的,靈魂層面的呆滯。
這座城,不會動。
但,城內的寬闊街道,平整得,可以當鏡子照!
地面,由水泥鋪就,干凈得,連一片落葉都找不到。
街道兩側,每隔二十丈,便有一個鐵絲網編織的,名為“垃圾桶”的奇怪東西。
一個孩童,好奇地,走到一棟居民樓下。
他看到墻壁上,有一個奇怪的,銅制的,如同龍頭般的開關。
在阿昊的鼓勵下,他學著大人的樣子,輕輕擰動。
嘩——
一股清澈的,冰涼的,干凈的水流,從“龍頭”里,噴涌而出!
自來水!
通過蒸汽水泵,從遠處的揚州大運河抽水,經過三道沙石過濾凈化,再通過遍布全城的管道,送入每一棟樓,每一戶人家!
那孩童,用手捧起水,喝了一口。
甘甜,清冽!
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,充滿了,從未有過的,名為“幸福”的光!
一名老者,拄著拐杖,疑惑地在城里走了半天。
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。
這座容納了數萬工人的城市,居然……聞不到一絲一毫的臭味!
這,在任何一個人口過萬的城市,都是不可想象的!
他好奇地,向一名工匠詢問。
那工匠,自豪地,指著腳下的一個鐵柵欄蓋子。
“下水道!”
“全城的污水,都會通過地下的管道,匯集到城外的污水處理池!在那里,進行沉淀,發酵,再排入指定的河道!”
老者,當場石化!
他活了七十年,從未想過,污穢,可以被“處理”!
在他認知里,那,就是城市,與生俱來的頑疾!
夜幕降臨。
機關神城,亮起了無數盞,由油脂燃燒的火把,光芒搖曳,將青銅城墻,映照得猙獰而神秘。
而【秩序之城】。
“啪!”
隨著總電閘的合攏。
一瞬間!
整座城市,亮如白晝!
道路兩旁的路燈,每一戶人家的窗戶里,都透出了,穩定而明亮的,電燈的光芒!
光,驅散了黑暗!
也驅散了,人們心中,對未知的恐懼!
這還沒完!
在城市的中心廣場。
一座巨大的公共建筑里,傳來了,陣陣歡聲笑語,與嘩嘩的水聲。
【公共浴堂】!
巨大的鍋爐,將水燒熱,注入一個個干凈整潔的浴池。
所有的工人,無論身份高低,在辛苦了一天之后,都可以在這里,洗去一身的疲憊與塵埃!
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舒爽,讓每一個人,都笑得像個孩子!
浴堂隔壁。
另一棟更加宏偉的建筑里,燈火通明,人聲鼎沸。
【工人夜校】!
數千名結束了工作的工人,沒有去休息,而是自發地,坐在嶄新的教室里。
臺上的老師,正在教他們,識字,算術,幾何,甚至,是蒸汽機的基本原理!
知識,不再是士族的專利!
在這里,每一個愿意學習的人,都能,掌握改變自己命運的力量!
墨翟,站在機關神城的城樓上。
他看著對面。
看著那座,在夜幕下,宛如一顆璀璨明珠的鋼鐵之城。
他看不到,驚天動地的機關。
他看不到,毀天滅地的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