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泣灘,西側工地。
死寂。
一種混雜著屈辱,茫然與敬畏的死寂。
數萬名從九州各地趕來的頂尖匠人,此刻,全都低著頭,死死盯著自己手中,那塊剛剛完成,卻又充滿了“瑕疵”的泥磚。
在阿昊那把冰冷的游標卡尺面前,他們浸淫了一輩子的驕傲,他們賴以為生的“手眼功夫”,被擊得粉碎!
分毫不差。
這四個字,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神山,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。
那位來自荊州的老木匠,面色慘白,雙手微微顫抖。
他看著自己那塊“幾近完美”的作品上,被卡尺標出的,那細如發絲的誤差。
他第一次,對自己堅守了一生的“道”,產生了懷疑。
原來,在真正的“精準”面前,所謂的“經驗”與“技藝”,是如此不堪一-擊!
“我明白了……”
老木匠喃喃自語,渾濁的眼中,漸漸燃起一抹全新的,狂熱的火焰。
“我明白了!這才是真正的‘規矩’!無規矩,不成方圓!不成神跡!”
他猛地抬頭,對著阿昊,深深一拜,五體投地。
“請大人,授我新道!”
“請大人,授我新道!”
數萬名匠人,在這一刻,仿佛醍醐灌頂,盡皆醒悟!
他們拋棄了最后的驕傲,如同最虔誠的學生,對著阿昊,齊齊跪拜!
山呼海嘯,聲震云霄!
阿昊負手而立,神情淡然。
他要的,就是這個效果。
粉碎他們的驕傲,重塑他們的世界觀!
只有這樣,才能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,種下工業文明的第一顆種子!
“很好?!?/p>
“從現在起,忘記你們過去的身份?!?/p>
“忘記你們是木匠,鐵匠,還是石匠?!?/p>
“在我這里,你們只有一個身份——工人!”
阿昊的聲音,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第二課,分工!”
他手指一揮,那幾十名早已得到培訓的核心工匠,立刻上前。
他們開始將這數萬名匠人,進行冷酷而高效的拆分,重組!
“你們一百人,負責挖黏土!我只要你們挖!”
“你們一百人,負責篩選沙石!我只要你們篩!”
“你們一百人,負責按照我給出的配方,攪拌水泥!”
“你們,負責將攪拌好的混凝土,裝入模具!”
“你們,負責將成型的磚塊,運送到指定地點!”
……
……
一道道命令,清晰而簡單。
每一個小組,只負責一道,最簡單,最枯燥,最重復的工序!
一個時辰后,數萬匠人,被分成了數百個,各司其職的“工種小組”。
一開始,所有人都充滿了不解與抵觸。
讓一位雕了一輩子龍鳳的木工宗師,去日復一日地鋸木板?
讓一位能鍛造出吹毛斷發寶劍的鐵匠大師,去反復地彎折鋼筋?
這簡直是暴殄天物!
然而,當阿昊一聲令下,“開工”二字響徹工地時。
他們,見證了第二個神跡的誕生!
轟隆??!
整片西側工地,仿佛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,瞬間蘇醒!
它不再是上萬個獨立的個體。
而是一臺,巨大到令人頭皮發麻的,活體機器!
挖土的,瘋狂挖土,揮汗如雨。
運土的,排成長龍,腳步如飛。
攪拌的,喊著號子,力臂如山。
制磚的小組,那條由上百人組成的“生產線”上,標準化的模具,在人群中飛速傳遞。
一盆盆攪拌好的水泥砂漿,被精準地倒入。
經過震動,壓實,脫模。
一塊塊尺寸,重量,密度,完全相同的青灰色水泥磚,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,從生產線的末端,源源不絕地涌出!
僅僅一個時辰,生產出的標準磚塊,堆積如山!
其數量,比之前任何一個窯廠,一個月的產量,還要多!
煉鋼組,同樣如此。
從煉鋼廠運來的鋼錠,被投入新式的熔爐。
鋼水順著預制的軌道,流入一個個標準化的模具中,冷卻成一根根粗細完全相同的鋼筋。
負責彎折鋼筋的工人,甚至不需要思考。
他們面前,只有一個固定好角度的模具,他們要做的,僅僅是把鋼筋放上去,然后,用力!
一根根角度精準,弧度完美的“L”型,“U”型鋼筋,被成千上萬地制造出來!
木工組那邊。
巨大的原木,被推上傳送帶。
傳送帶的盡頭,是一排由水力驅動的,飛速旋轉的巨大圓鋸!
木工宗師們,只需扶住木材,將其緩緩推過。
嗤啦——
木屑紛飛間,一塊塊厚度,寬度,完全一致的標準木板,便被切割下來!
其效率,比他們用手工鋸,快了百倍不止!
瘋了!
所有參與其中的工匠,全都瘋了!
他們看著自己的雙手,看著眼前那如同潮水般涌出的,標準化的成品。
他們感覺自己,不再是一個“人”。
而是一個巨大整體中,不可或缺的,一個“零件”!
個人的技藝,在這一刻,變得渺小而可笑。
而融入集體后,所爆發出的,那種毀天滅地的創造力,又讓他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,戰栗般的興奮與自豪!
生產效率,比他們過去,快了十倍!
不!是百倍!
這就是工業流水線的雛形!
這就是分工與協作,所帶來的,效率的奇跡!
當無數標準化的建材,如同潮水般,從各個作坊涌出,堆滿了整個工地時。
阿昊,開始了這驚天賭局的,真正核心。
建城!
沒有敲鑼打鼓,沒有祭祀動土。
他只是將一張巨大的,畫滿了網格與符號的城市規劃總圖,鋪在地上。
“地基組,上前!”
上千名工人,扛著測量工具,如同最精準的工蟻,在平整的工地上,迅速放樣,拉線。
隨后,挖土機……不,是數千名專項訓練的挖土工人,如同開山巨獸,在指定位置,挖出了深達數丈的巨大基坑!
“鋼筋組,進場!”
一根根標準化的鋼筋,被迅速運入基坑。
工人們,如同編織蛛網的蜘蛛,按照圖紙,將這些鋼筋,迅速綁扎成一個巨大而堅固的立體骨架!
“混凝土組,澆筑!”
早已攪拌好的水泥混凝土,通過新發明的,由人力驅動的“傳送斗”,被一斗斗地,傾倒入鋼筋骨架之中!
成千上萬的工人,用特制的長桿,不斷地,進行著最原始,卻最有效的“振搗”。
當第二天太陽升起時。
所有圍觀者,再一次,被眼前的景象,驚得魂飛魄散!
平地上。
一排排巨大而堅固的,鋼筋混凝土地基,已經徹底凝固成型!
它們如同棋盤上的落子,整齊劃一,遍布整個西側工地,充滿了現代工業的冷酷美感!
這還沒完!
地基之上,第一層樓的鋼筋骨架,已經開始,向上延伸!
“這……這……一天!僅僅一天!”
“他們把地基都打完了!這怎么可能!”
“那是什么?鋼鐵的骨頭?他們要建一座鋼鐵的城嗎?”
墨家高塔上。
公輸傲已經說不出話來。
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對面,那片日新月異,每一息都在發生著巨變的工地。
他感覺自己像一個,手握著精美彈弓的孩童,在圍觀一支配備了火槍火炮的,神魔軍隊!
那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戰斗!
鉅子墨翟的臉色,從未如此凝重。
他身邊,一名核心弟子,終于忍不住開口。
“鉅子,他們……他們的速度太快了。”
“但,建筑并非只求速度。高,才是關鍵?!?/p>
“他們沒有大型的起重機關,樓層越高,建材運輸越是困難,速度必然會慢下來。我們的機關金剛,一次可吊萬斤之物,直上百丈!優勢,終究在我們!”
這番話,似乎給了墨家弟子們一絲安慰。
然而,第三天。
他們最后的幻想,被無情地擊碎!
西側工地上,三座無比巨大的,漆黑的鋼鐵怪物,被組裝了起來!
它們有著粗壯的鋼鐵底座,長達數十丈的鋼鐵長臂,以及一個,不斷冒著白色蒸汽的,巨大鍋爐!
蒸汽機!
蒸汽起重機!
在所有人的注視下。
伴隨著一聲撕裂空氣的汽笛長鳴。
其中一臺蒸汽起重機,那巨大的鋼鐵吊臂,緩緩抬起。
吊鉤上,掛著一個,剛剛預制好的,重達數萬斤的,巨型混凝土樓板!
在一萬名工人,聲嘶力竭的吼聲中,也難以撼動分毫的巨物。
此刻,在那臺鋼鐵怪物的拖拽下,竟是如同紙片一般,被輕而易舉地,吊離了地面!
緩緩升高!
十丈!
三十丈!
五十丈!
最終,穩穩地,精準地,落在了那已經建到三層樓高的,建筑骨架之上!
一天,起三層樓!
那恐怖的,讓所有古人,世界觀崩塌的“揚州速度”,在這一刻,展露無遺!
整個龍泣灘,鴉雀無聲。
只剩下那鋼鐵巨獸,吞吐著白色蒸汽的,沉重喘息!
高塔之上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“噗通!”
公輸傲雙腿一軟,直接癱倒在地,眼中,只剩下無盡的,空洞的絕望。
輸了。
徹徹底底。
鉅子墨翟,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他傳承了千年的機關術,他引以為傲的兼愛之道。
在對面那座拔地而起的,充滿了力量與效率的工業之城面前。
顯得如此的……
蒼白,而無力。
他的道心,第一次,出現了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