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漢生還未等散衙,果然準時出現在同知廳。
見到陳凡的第一句話就是:“大人,府衙今日二十多號人到了工地,為首的那何先生叫我等不準再干了。”
“姓何的說,同知廳搞出來的那個招投標做不得準,一切要等府尊重新定奪,大人,你看我們都已經干了這么多天了,恒樂坊的下水都已經快溝通了,這節骨眼上,他讓我們不干了,這手底下的人工錢、采買的物料銀子,這可怎么出啊?”
陳凡嘆了口氣道:“稍安勿躁,坐下說!”
劉漢生倒也沒把氣撒在陳凡頭上,朝陳凡拱了拱手,一屁股坐下,眼中滿是焦急。
陳凡跟他劉漢生談,就不能跟黃至筠那般,什么話都說透了。
他沉吟片刻,對劉漢生無奈道:“這劉知府剛剛上任,可能是對本官之前擅自做主開工,心里有些意見吧!”
劉漢生聞言頓時替陳凡委屈起來:“大人,他憑什么有意見?你搞招投標的時候,他不是還沒上任呢嗎?”
“合著府衙是朝廷的衙門,同知廳就不是朝廷的衙門了?”
“再說了,這西城改造,不也是當時的皇甫知府用了印的?憑什么說停就停?”
陳凡要得就是這份義憤填膺,他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道:“沒辦法,有倒是鐵打的府衙流水的官,皇甫知府走了,他劉知府新官不理舊賬,我雖然屢勸,但他不聽啊。”
劉漢生道:“那既然這樣,大人,我也不怕得罪你,只能拿著白紙黑字,找知府衙門要違約金了!”
陳凡要得就是這個效果,可卻說:“不不不,你還是別沖動,先找你老師陸老部堂商量商量。”
“衙門里有什么需要本官配合的,本官一定配合!”
劉漢生感動地點了點頭道:“大人,實際上,咱們都知道你是好官,也確實是為咱松江府的百姓謀福祉來的,你要是知府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別說了!”陳凡適時阻止劉漢生再說下去:“快去找陸老部堂吧。”
等劉漢生走后,馮之屏與張邦奇從屏風后走了出來。
張邦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:“陳大人,陳東家,你把我從海陵弄過來,就是讓我受這份窩囊氣來了?”
陳凡笑道:“又怎么了?”
張邦奇一巴掌拍在小幾上道:“現在我就成了個收發文書的擺設了。那劉一儒知道我們的關系,到任這么久,小小書辦都召見了幾個,可我這經歷司經歷,他好像忘了似的!”
陳凡哈哈大笑。
“這你還笑得出來?我可提前說好,若再這樣下去,我可寫信給車老大人,趕緊把我調走,不受這鳥氣了。”
“又出口粗言穢語!”陳凡依舊一副笑瞇瞇的樣子,見張邦奇要發飆,連忙轉移話題道:“這不是還叫你收發文書嘛,也不是全也沒事,對不對?”
張邦奇嘆了口氣,已經不想說話了。
馮之屏也笑了:“張老兄,大人既然如此鎮定,心里肯定早就有了應對之策,你急什么!”
張邦奇一聽,頓時好奇地看向陳凡:“從你當縣學生那會起,老夫就知道你鬼點子多,快說快說,搞得我抓肝撓腮的!”
陳凡故作神秘地指了指天:“這要看天……”
“看天?”
“對,要看天,還要看你!”
“我?”張邦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。
陳凡笑了笑,不再往下說了。
……
劉漢生回去后,請動了老師陸樹聲去找劉一儒。
劉一儒自然不會駁了陸樹聲的面子,畢竟這種退下來的部堂級高官,要么是有密奏之權,要么門生故吏遍及天下,是輕易不好得罪的。
但他面子給了,卻沒給全,只說讓劉漢生將恒樂坊的下水工程做完,其他再重新招投標。
陸樹聲提到了文書的事情。
劉一儒一推二三五,壓根不認賬,他說這玩意就是皇甫淓那個署理知府答應的,他都是署理了,簽下來的東西做不得數。
這一番話,把陸樹聲氣得胡子都在抖動,氣哼哼地拂袖而去。
又過了十來天,劉漢生那邊完工,領了銀子散了匠人。
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,這劉一儒竟然在知府衙門再次復刻了陳凡的招投標,不過跟陳凡規程完備的招投標流程不一樣的是,他可沒搞什么最低價中標,也沒搞試驗工程,而是直接找來幾家,包括劉漢生在內,讓他們報價。
最后林懋勛中標!
劉漢生事后肺都要氣炸了:“也沒公布姓林那人的中標價格,就由何汝賢出面宣布,說他林懋勛是最低價中標,這不是把我們當傻子嘛!”
陳凡雖然沒有證據,但也不能任憑他劉一儒這么瞎搞。
他當時跟劉一儒說,會跟皇帝把他在松江的事情全都稟奏上去。
可能劉一儒會覺得是他在唬人,但陳凡說一就是一,直接寫了奏本遞了上去。
在本子里,他也沒告狀,就是原原本本將這段時間松江府發生的事情錄了下來。
上面人怎么判斷,這不重要。
因為治他劉一儒,陳凡壓根沒想過通過上面施壓這法子。
手里一時被奪了權,陳凡也不急。
正好府試的日子定了下來,就在下月二十六。
因為周炳先、薛甲秀等人還要回鄉趕考。
所以陳凡準備抽這段時間,給眾人補一補課。
弘毅塾的規矩,并不會因為他陳凡學了《詩》,便強制要求學童們也都學《詩》,比如薛甲秀,他薛家家傳的是《禮》,所以他學得還是《禮》。
陳凡五經早已全通,講起課來,學童們也聽得津津有味。
“小人貧斯約,富斯驕;約斯盜,驕斯亂。”
“這段話什么意思?普通百姓,貧窮則生計窘迫,富貴則心性驕縱;窘迫到極點就可能去偷盜,驕縱到極點就可能犯上作亂。這就是這世上動亂的兩大根源。”
“所以,圣人說,禮者,因人之情而為之節文,以為民坊者也。”
“注意,這你的坊可不是坊市,而是堤防的意思。”
“因此圣人用禮制來調節貧富。其目的是:使富人富而不驕,窮人窮而不困,地位高者不僭越上位。這樣,禍亂自然就減少了!”
“方氏曰:小人無道以安貧故貧斯約,無德以守富故富斯驕。約者不獲恣(自盡)……驕者不能遜……凡此皆人之情也,而禮則因而為之節文……”
薛甲秀問:“老師,這方氏是誰?”
“《禮記·解義》的作者——方愨,性夫先生!”陳凡很有耐心地講解道:“其人前宋桐廬(今屬浙江杭州)人。政和三年)中鄉舉,重和元年進士及第,與王庭圭同榜,官至禮部侍郎。撰有《禮記集解》二十卷!”
薛甲秀點了點頭:“那個林懋勛,是不是就是性夫先生所說的【無德以守富故富斯驕】?”
得!
連學生都知道這件事了,看來此刻的松江,百姓之中應該早就引發軒然大波了啊!
PS:今天看到一個書評,說這本書太平淡了,呃,怎么說呢,我是不太想寫動輒撕逼的劇情的。
正常的人情社會,也不會搞得那么激烈。
可以把這本書當成日常文。
算半個爽文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