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爾文子爵的手指死死扣住那柄鑲嵌象牙的祖傳燧發槍,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。
沾著紅酒漬的絲綢睡袍下擺拖在積灰的地毯上,他卻無暇顧及,這個向來以風度自持的貴族,此刻正蜷在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后,透過一道窄縫窺視花園里游蕩的陰影。
最初,他還會按時更換襯衣,堅持用銀質餐具進食殘存的干糧,當怪物第一次撞碎溫室玻璃時,他甚至還下意識整理過領結。
可現在,散亂的發絲黏在額角,臉頰上還留著昨夜躲藏時蹭到的壁爐灰。
他試著回憶沙龍里那些機智的談吐,那些關于詩歌與音樂的優雅對話,卻發現這些記憶在窗外持續的嘶吼聲中迅速褪色。
“粗野的暴民...骯臟的怪物...”他喃喃自語,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。
握槍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,先是細微的震顫,繼而發展成明顯的戰栗。
他曾以為貴族的尊嚴足以抵御任何恐懼,此刻卻連扣動扳機這個簡單動作都難以完成。
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灰塵和絕望的氣息,那些游蕩的陰影不僅占據了花園,更在他精心構筑的內心世界里投下無法驅散的黑暗。
……
奧斯本大臣的身體沿著冰冷墻壁緩緩滑落,最終癱坐在積灰的地板上。
那份被揉得不成形的緊急報告仍緊攥在他汗濕的手中,墨跡已在紙面暈開。
這位從都城來的高官面容慘白,往日精心打理的鬢發此刻凌亂地黏在汗濕的額角。
就在一天前,他還確信一切盡在掌握——直到親眼目睹第一個護衛在他面前倒下。
那些訓練有素的護衛,那些他精心挑選的精銳,竟在短短幾分鐘內全軍覆沒。
這個事實如同一記悶棍,打得他頭暈目眩,他多年來在政壇運籌帷幄的智慧,竟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。
震驚過后,怒火開始在他胸中翻騰。
“愚蠢至極的地方官員!”他咬牙切齒,指甲深深掐入報告紙頁,“自以為是的伯爵,還有那群裝神弄鬼的教士......”
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熱的恨意,他恨不得立刻回到都城,將這些無能之輩全部革職查辦。
然而,當他透過門縫瞥見走廊上游蕩的陰影,聽見那非人的嘶吼聲越來越近,滿腔怒火漸漸被冰冷的現實澆滅。
他的咒罵聲越來越低,最終化作一聲破碎的嘆息。
在這間加固過的臥室里,在生死存亡的邊緣,他終于認清了殘酷的真相,當那些精心編織的人際網絡、那些引以為傲的政治謀略全都失去意義,他也不過是個手無寸鐵的凡人。
絕望如潮水般將他淹沒,他松開手,任由那份浸透汗水的報告飄落在地。
就在城北區域被絕望徹底籠罩的同時,一支部隊正沿著破敗的街道沉默行進。
克里夫伯爵走在隊伍最前方,【康斯坦丁】與他并肩。
里克斯·托克頓率領著兩百名隸屬于伯爵的精銳士兵,緊隨其后。
士兵們的目光不時掠過前方那道黑色身影,心中翻涌的敬畏逐漸被一種堅實的安心感取代。
沿途偶有零星的怪物從斷壁殘垣間沖出,它們發出那種令人不適的低吼,然而尚未近身,便在驅魔人隨手揮灑出的柔和白光中迅速分解消弭。
在一個堵塞嚴重的十字路口,十幾只怪物被活人的生氣吸引,聚集而來。
【康斯坦丁】清晰而平穩地吐出幾個字,聲音奇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:“要相信光。”
剎那間,一團比之前更為熾烈的白光自他所在之處爆發,宛如一顆微縮的烈陽驟然降臨,將那群怪物完全吞噬。強光消退后,原地已空無一物。
克里夫伯爵并未駐足,甚至未曾投去一瞥。
“無需在此耗費精力,”他語調平穩地陳述,“我們必須盡快抵達市政廳,那里才是決定艾爾福德能否恢復正常秩序的關鍵。”
【康斯坦丁】對此沒有異議,以沉默表示贊同。
寬大的風衣之下,舒書對于援救城北的這些居民并無興趣,畢竟除了早年創業時曾將他們視為目標獲取過一些資金外,雙方再無更多往來。
而里克斯·托克頓與那兩百名士兵,則嚴格遵從伯爵的指令,對彌漫在城北空氣中的種種哀鳴與嘶吼置若罔聞。
整支隊伍維持著肅穆的隊形,毫不猶豫地朝著市政廳的方向快速推進,將這片已然淪陷的所謂精英區域徹底留在身后。
……
市政廳防線承受著持續的壓力,傷亡仍在增加,空氣中硝煙彌漫。
瞭望塔上,傳令兵幾乎將半個身子探出護欄,用嘶啞卻充滿力量的嗓音,發出了足以穿透戰場喧囂的呼喊:
“援軍!是援軍!我看清了,是伯爵大人的旗幟!”
這聲呼喊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,激起了層層希望的漣漪,消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防線間傳遞,點燃了每一雙疲憊眼眸深處的火光。
“伯爵來了!”
“堅持住!援軍到了!”
低落的士氣如同被注入了強心劑,陡然飆升。
那些原本因恐懼而面色蒼白的官員們,此刻仿佛被勇氣附體,他們不再猶豫,紛紛抓起身邊的武器,毅然沖上陣地,加入了抵抗的行列。
求生的本能與到來的希望,讓他們爆發出了驚人的戰斗力。
就在此時,遠方的天際發生了異變!
一道純粹到極致、比正午陽光更為耀眼的白色光輝,驟然自援軍方向迸發,瞬間驅散了戰場的陰霾。
瞭望塔上的傳令兵激動得聲音變形,近乎語無倫次:“光!是圣光!怪物……它們在圣光中消亡了!”
這神跡般的一幕,被市政廳內外所有人真切的目睹。
光芒所及,那些猙獰的怪物如同被凈化般消散。
“反擊的時候到了!”
“把它們趕出去!”
抵抗的意志空前統一,火力網變得愈發密集和有效。
所有人,無論是久經沙場的戰士,還是剛剛拿起武器的文員,都為了共同的生存而戰。
遠處,【康斯坦丁】與克里夫伯爵靜立觀望。
伯爵注視著市政廳方向爆發出的頑強生命力,嘴角牽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,他對身旁的驅魔人低語:“康斯坦丁,你看此刻市政廳里那些奮勇作戰的官員,像什么?”
【康斯坦丁】的兜帽微不可察地動了動,淡然回應:“意識到主人歸來,急于證明自身價值、渴望得到認可的獵犬。”
克里夫伯爵聞言,臉上的表情更為微妙,他沉默一瞬,搖頭失笑:“如此犀利的比喻……恐怕也只有你敢在我面前這般直言不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