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淑梅看著兒子，嘴上立刻就帶出了幾分調侃。“喲，一聽說要干活，就想著跟你媽一起溜了？你這小算盤打得，我在院子外面都聽見響了。”
徐秋嘿嘿一笑，也不反駁。
他知道自己母親就是刀子嘴豆腐心，嘴上愛損人，心里比誰都疼他。
徐洪斌在一旁聽著，把手里的煙袋鍋往鞋底上磕了磕，站起身來。“行了，讓他跟著我一起去。家里分揀這些東西有你們女人就夠了，我們爺倆去看看老宅，順便在村里轉轉。”
老漢的話算是給這事定了性，李淑梅撇了撇嘴，沒再多說什么，轉身又投入到了分揀貝殼的大業中，只是嘴里還小聲嘀咕著“一個兩個都想偷懶”。
徐秋跟在父親身后，父子倆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。
村里的路經過一夜風雨的洗禮，變得泥濘不堪。到處都是被狂風刮斷的樹枝和吹落的雜物，一些地勢低洼的地方還積著渾濁的雨水，整個村子看上去一片狼藉。
可與這滿目瘡痍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，是村里洋溢著的那股子壓抑不住的喜慶勁兒。
以往這個時候，家家戶戶的男人早就該扛著鋤頭鐵鍬，開始清理道路，修補被風刮壞的屋頂和豬圈了。
可今天，路上幾乎看不到干活的男人。每家每戶的院子里，都傳出嘩啦啦的貝殼碰撞聲和女人們興奮的談笑聲。所有人都在忙著同一件事，分揀昨晚和今早的收獲。
那成堆的貝殼，在村民們眼里已經不是海貨了，而是一摞摞嶄新的大團結。
“洪斌叔，阿秋，你們這是去哪啊？”一個村民從院子里探出頭來，滿臉笑容地打著招呼。
“回去看看老屋。”徐洪斌應了一聲。
“哎喲，你們家今天可是發大財了！我聽說阿秋你那一網就撈了上千斤，賣了不少錢吧？”那人一臉羨慕地問道。
徐秋笑著點了點頭，沒有具體說數字。
父子倆繼續往前走，一路上不斷有人跟他們打招呼，話題都離不開這次臺風帶來的意外之財。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豐收的喜悅，仿佛不是剛經歷了天災，而是過年了一樣。
當然，也有例外。
“哎，真是倒了血霉了！”一個漢子蹲在路邊，愁眉苦臉地抽著煙，“臺風把我家的豬圈給刮塌了，跑了兩頭大肥豬，這一下半年都白干了！”
旁邊另一個養豬的也跟著唉聲嘆氣。“誰說不是呢，我家豬圈也塌了，還好豬沒跑。可這修豬圈又得花不少錢，今年算是白忙活了。”
徐洪斌聽了，只是搖了搖頭，沒有多說什么。
天災之下，有人歡喜有人愁，這就是命。
他心里暗自慶幸，幸虧自家兒子有本事，不僅蓋了結實的新房，還懂得抓住機會，把壞事變成了天大的好事。
走到村子中間的一個大水坑旁，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里面踩水玩，濺起一片片泥漿，玩得不亦樂乎。
徐秋剛準備繞過去，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猛地一腳踩下，一大捧混著泥沙的臟水不偏不倚，全都濺在了徐秋的褲腿上，留下了一大片難看的污漬。
“臭小子！”徐秋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的褲腿。
那孩子見闖了禍，吐了吐舌頭，轉身就要跑。
“王嬸！”徐秋扯著嗓子對著不遠處一個正在院里忙活的女人喊了一聲，“你家小子太熱情了，非要給我洗褲子！”
那女人聞聲抬頭，看到這邊的情景，臉上一紅，趕緊放下手里的活跑了出來。她一把揪住自己兒子的耳朵，照著屁股就是兩巴掌。
“你個小王八蛋，眼睛長屁股上了！沒看到你徐秋叔叔過來了嗎！還不趕緊給人道歉！”
孩子被打得哇哇直哭，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地喊著：“徐秋叔叔對不起。”
徐秋擺了擺手，示意沒事。
一場小小的鬧劇過去，徐洪斌看著兒子，忍不住笑罵道：“你也是，都多大的人了，還跟個小屁孩計較。”
“爸，這你就不懂了，對付熊孩子，就得找他媽。”徐秋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。
父子倆說笑著，很快就走到了自家的老宅門前。
這里是村里的老區，房子大多是幾十年的土坯房，擠擠挨挨，遠不如徐秋新蓋的院子那邊寬敞明亮。
一個住在隔壁的老鄰居看到他們，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了過來，臉上滿是羨慕。
“還是你們老徐家有福氣啊。洪斌，你看看，昨晚那風大的，我家屋頂的瓦片都飛了，現在屋里還跟下雨似的。你們倒好，住進新蓋的大瓦房，高枕無憂，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。”
徐洪斌聽著這些話，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明覺的得意，嘴上卻謙虛道：“都是托了老三的福。”
他掏出鑰匙，打開了那把銹跡斑斑的舊鎖，推開了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一股混雜著潮濕霉氣和雞屎的難聞氣味瞬間撲面而來，讓徐秋忍不住皺起了眉頭。
屋里的光線很暗，地面上濕漉漉的一片，到處都是積水。墻角堆著一些雜物，上面已經能看到青色的霉斑。為了躲避風雨，家里的幾只老母雞也被挪進了屋里，它們正咯咯噠噠地在屋里亂竄，把地面搞得一片狼藉。
屋頂上，明顯有幾個破洞，陽光從洞里透進來，在昏暗的屋子里照出幾道光柱，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在光柱里清晰可見。
徐洪斌看著眼前這副破敗的景象，沉默了許久，最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“這老房子，是真住不成嘍。”
他語氣里帶著幾分蕭索和無奈。這畢竟是他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，充滿了回憶，可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。
徐秋看著父親有些落寞的背影，心里一動。
他知道，機會來了。
“爸，要不這樣吧。”徐秋走到父親身邊，指了指屋頂，“反正這老宅子也快塌了，不如我們把新房再加蓋一層。到時候你跟媽住樓上，寬敞又清凈，視野也好。”
他怕父親不同意，又趕緊補充了第二個方案。
“要是不想住樓上，那就在大哥家旁邊再批一塊地，重新蓋個院子也行。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，都我來出。”
徐洪斌聽完兒子的話，愣了一下，隨即眼睛一瞪，下意識地就想訓斥。
“你這臭小子，剛掙了兩個錢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？燒得你慌是吧！蓋房子是買大白菜嗎，說蓋就蓋？”
老漢的語氣很沖，一副教訓敗家子的模樣。
可徐秋卻從他的眼神深處，看到了一絲被說動后的閃爍。
徐洪斌罵完，就轉過身去，不再看徐秋。他彎下腰，從地上撿起一塊被風吹落的碎瓦片，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著。
他的心里遠不像表面那么平靜。
住新房，還是兩層的小樓？這個想法就像一顆石子，投入了他平靜的心湖，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。哪個農村的老漢，不想在村里蓋一棟最氣派的房子，讓所有人都高看一眼？
只是，這筆錢不是小數目，他心疼兒子掙錢不容易。
屋子里一時間陷入了沉默，只有房梁上偶爾滴落的水滴聲，和角落里母雞的咯噠聲。
徐秋也不催促，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，他知道父親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充滿誘惑力的提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