懶惰僥幸之心一起,賈寶玉重新靠回柔軟的被褥堆起的靠枕上,仰面望著繡著繁復花紋的床頂承塵,開始悠然自得地思索起來。
門出不去,書不想看,那這會子,他應該做點什么來打發這無聊的時光才好呢?是回憶昨日夢中見過的仙子?還是琢磨前兒在園子里聽到的那支新奇曲子?
賈寶玉正天馬行空地想著,突然,耳朵敏銳地捕捉到門口傳來極細微的、壓抑著的交談聲,是女子的聲音,清脆悅耳。
頓時精神一振,屏息仔細聆聽,很快就分辨出,那是金釧和玉釧姐妹倆在低聲說話。
賈寶玉臉上瞬間露出一絲驚喜的神色,如同困在籠中的鳥兒聽到了同伴的呼喚。
急忙掀開被子,隨意穿上鞋,輕手輕腳地下了床,躡手躡腳地往門口走去。
趴在緊閉的門縫前,他瞇起一只眼往外窺看,果然看到金釧和玉釧姐妹倆正挨坐在門邊的廊凳上,頭湊在一起,不知在悄悄說著什么私房話,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賈寶玉見狀,玩心大起,眼珠一轉,一個頑劣的念頭冒了出來。
他猛地直起身,用力一下子將房門拉開,同時伴隨著一聲刻意提高音調的、短促的怪叫:
“哇!”
“啊呀!”
“媽呀!”
門口正專心說話的姐妹倆猝不及防,被這突如其來的開門巨響和怪叫聲嚇得魂飛魄散。
兩人同時驚叫出聲,下意識地緊緊抱在了一起,兩張清秀的小臉瞬間血色褪盡,寫滿了驚恐,心臟怦怦狂跳,好半晌都沒回過神來。
賈寶玉將姐妹倆受驚的模樣盡收眼底,不僅沒有一絲一毫的慚愧或歉意,反而像是完成了一場極其成功的惡作劇,臉上露出慣有帶著天真又促狹的得意笑容,拍手笑道:
“嘿嘿……被我嚇到了吧,瞧你們倆,膽子比針鼻兒還小!”
他平時和襲人、晴雯等大丫鬟們嬉戲玩鬧時,就常常搞些類似的突然襲擊或捉弄人的把戲,大家都習慣了,多半也是嬌嗔著配合他。
因此,他絲毫沒覺得自己此刻的行為有什么不妥,只覺得有趣。
玉釧年紀稍小,性子也更直些,率先從驚嚇中反應過來,撫著胸口,有些惱怒地白了賈寶玉一眼:
“寶二爺,你這是做什么呀?不聲不響的,突然來這么一下,嚇我一大跳,魂兒都快給你嚇沒了!”
金釧到底沉穩些,驚魂稍定后,先是松開妹妹,然后朝著賈寶玉嗔道:
“我的好二爺,看你做得好事!太太千叮萬囑過的,讓你好好在屋里靜養,不準出這門。”
“你怎么還跑出來了?還不快回去好生躺著,若是太太突然轉回來瞧見了,你可就慘了,連我們也要跟著吃掛落!”
賈寶玉一聽‘太太’二字,原本笑嘻嘻、得意洋洋的面容頓時一僵,笑容凝固在臉上,顯出一絲慌亂。
急忙探頭,左右張望了一番,廊下空空,院子里也靜悄悄的,并未見到王夫人去而復返的身影,這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。
驚魂甫定,他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,對著金釧說道,帶著點撒嬌和賴皮:
“金釧姐姐,你就別拿太太嚇唬我了,太太剛剛離開沒多久,這會兒定是回自己屋里歇息,或是處理家務去了,哪里會這么快又轉回來?”
金釧見他那副樣子,又好氣又好笑,湊到妹妹玉釧身邊,指著賈寶玉對妹妹笑道:
“玉釧你快瞧瞧這呆子,自己膽小,一聽太太就嚇得跟什么似的,方才還神氣活現地嚇唬咱們呢,真是紙糊的老虎,一戳就破!”
說著,她自己先忍不住‘噗嗤’一聲笑了出來。
玉釧見姐姐笑了,回想起賈寶玉剛才那緊張四顧的樣子,也確實滑稽,便也跟著掩嘴笑了起來。
方才被驚嚇的些許慍怒,在這笑聲中似乎也消散了。
或許,這也是作為丫鬟的無奈與生存之道,面對主子,尤其是這位被寵上天的主子,無傷大雅的頑劣,她們不能真的生氣怒罵,只能將些許不滿轉化為這種帶著親昵感的調笑,苦中作樂罷了。
賈寶玉見金釧、玉釧姐妹二人不僅沒惱,反而笑起來,雖然是在嘲笑他膽小,但他一點也不生氣,反而覺得氣氛融洽,樂呵呵的。
再左顧右盼了一眼,確認安全無虞,便抬腳,打算邁過門檻走出來,好離這兩個俏麗的丫鬟更近些,和她們說說笑笑,打發這難捱的時光。
金釧見狀,笑容一收,急忙站起身,伸出雙手攔在門前,擋住了賈寶玉的去路。
不敢用力推搡主子,但手臂卻伸得筆直,形成一道柔韌的屏障,同時口中急切地勸阻:
“二爺,萬萬不可出來,太太臨走前再三交代過的,三十三日內,你決不準離開這屋子半步,要在這里頭好好靜養,祛除病根,你快回去,莫要為難我們!”
說著,見賈寶玉還想往前擠,她不得不伸出手,輕輕地、卻堅定地推了推他的肩膀,想將他推回門內。
賈寶玉見金釧伸手來推自己,非但沒有退縮,反而順勢一把握住了她那溫軟細滑的雙手。
動作帶著幾分慣有的親昵和不容拒絕的意味,指尖輕輕在她手背上摩挲著,如同把玩一件上好的羊脂玉。
抬起那雙天生含情的眸子,凝視著金釧略顯慌亂卻難掩俏麗的臉龐,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討好和撒嬌意味的笑容,壓低聲音說道:
“好姐姐,我一個人關在這屋子里,跟坐牢似的,多悶得慌啊!你就發發慈悲,讓我出來透一小會兒氣好不好?我保證,就一小會兒!”
說著,他湊近了些,氣息幾乎拂到金釧耳邊:
“你放心,這里就咱們三個人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玉釧妹妹知,只要咱們都不說,太太在那邊屋里,隔著這么遠,怎么會知道?好姐姐,你就當可憐可憐我,行行好,可好?”
金釧心里對這位俊秀又慣會甜言蜜語的寶二爺,早已存了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。
平日里雖也有親近的機會,但像這般被他緊緊握住雙手、軟語央求,還是難得。
見他一個做主子的,這般放下身段來求自己,金釧心中早已如同小鹿亂撞,砰砰直跳,大為意動。
那股子被依賴、被需要的滿足感,還有對賈寶玉本身的喜愛,讓她幾乎立刻就想點頭答應。
不過,她到底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和王夫人的嚴令,強忍著心頭的悸動,故意板起臉,做出為難的姿態,聲音卻不覺放軟了些:
“不行,太太交代的事情,我們做丫鬟的可不敢犯,萬一有個什么閃失,或是被哪個多嘴的瞧見了,傳到太太耳朵里去。”
“二爺你自然是沒事的,太太最多說你兩句,可我們姐妹倆可就慘了,輕則一頓好打,重則攆了出去,一輩子可就毀了,二爺,你行行好,別害我們了,可好?”
說著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,并未用力抽回。
賈寶玉和金釧相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,對她那點心思和慣常的欲拒還迎早就摸透了幾分。
聽她這么說,并不往心里去,反而覺得她這故作矜持的模樣別有一番趣味。
依舊握著她的手,輕輕揉捏著她的指尖,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,帶著點無賴和哄騙:
“好姐姐,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,我跟你保證,太太絕對不會知道,我只是在這門口,跟你們說幾句體己話,解解悶,很快就回去。”
“除非……除非姐姐你真的如此狠心,鐵石心腸,看著我在這里頭憋悶死,那我也沒法子,只好當這里是牢房,你們姐妹兩個,就是那看守牢房、狠心無情的獄卒了!”
金釧和玉釧早已習慣賈寶玉時不時會蹦出一些不著調,甚至有些魔怔的胡言亂語。
但此刻聽他將這靜修養病的凈室比作牢房,把自己姐妹倆比作獄卒,還是覺得又荒唐又好笑,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姐妹兩個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忍俊不禁,隨即皆抿著嘴,肩膀輕輕聳動,低低地笑了起來。
金釧還一邊笑,一邊嗔怪地看了賈寶玉一眼,說道:
“二爺你又開始胡說了,我們才不是什么獄卒呢,這里更不是牢房,是給你靜養祛病的好地方,這話要是讓太太聽見,又該說你了。”
賈寶玉見自己的話成功逗笑了她們,氣氛變得輕松起來,也跟著樂呵呵的,仿佛取得了什么勝利。
又趁熱打鐵,繼續用軟得能化開蜜糖的語調哀求:
“好姐姐,我知道你們最好了,你就行行好吧,我保證乖乖的,就站在門口,絕不亂跑,就和你們說一會兒話,聽聽外頭的新鮮事兒,好吧?求你了,好姐姐……”
金釧本來就只是端著奴婢的規矩和畏懼王夫人的心思,故作姿態罷了,其實內心深處巴不得能和賈寶玉多些獨處和親密接觸的機會。
就拿她此刻并未真正用力抽回自己被握住的手,反而隱隱有些享受那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,便能夠看得出來。
見賈寶玉如此低聲下氣、反復央求,她心里那點本就搖搖欲墜的堅持早已土崩瓦解,便也順著臺階下來,笑著接話,語氣已然松動了:
“我的好二爺,真真是拿你沒辦法,算我們姐妹服了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