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秀蘭一走,拉著板車的男同事下意識地要跟上。
李大炮朝孟煩了揚了揚下巴,后者立馬攔了上去。
“嘿,同志,東西放這!”
男同事有些為難,看向陳秀蘭。
哪成想,人家耍了個心眼,早就跑遠了。
得嘞,還是聽話吧。
李大炮點上一根煙,走到板車那,打量著車上的鍋碗瓢盆、破銅爛釘,眼角慢慢變得狹長。
這踏娘的到底是哪個天才想出來的主意,連人家吃飯的家伙事兒都不放過。
LG?煉他娘的個逑!G是這么L的?
“嗯?”他眉頭皺起,發現了讓他火大的東西——兩口裹著厚厚一層油垢的老式雙耳大鐵鍋。
跟陳秀蘭一起的男同事叫王洋,是街道辦的老員工了。
他看到李大炮慢慢變冷的臉,心里有些發毛。
“李…李書記,這…這是收據!
上面說,以后街坊們拿這個領新的。”
李大炮沒吭聲,接過那沓用劣質紙張手寫的收據,一張張翻看。
字跡潦草,墨跡斑斑:
“岳東河,繳三寸鐵盆一個,廢鐵八兩…”
“李元生,繳煤球爐子一個,雙耳大鐵鍋一個…”
“趙洪江,繳破銅三兩,菜刀一把,鐵匙子…”
李大炮骨裂攥得“咯吱咯吱”作響,差點兒沒壓住火氣。
他對圍觀的街坊說道:“誰閑著沒事,去通知街上的巡邏隊。
一旦發現有在鼓樓收鐵的,馬上制止。
甭管他是誰!
誰要是不聽話,直接上手揍!
出了事,老子替他頂!”
人心都是肉長的。
街坊們一聽這話,先前被迫上交家什的憋屈、憤怒、無奈,此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。
“李書記,我現在就去…”
“我也去,這事咱李書記做的對…”
“走走走,熱鬧等會兒再看,先去通知巡邏隊…”
王洋瞅著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李大炮,嘆了口氣。“唉…
李書記,王主任也是沒辦法。
別的街道都收的差不多了,咱們鼓樓今兒是剛開始。
上面一天打好幾個電話,全都是催著執行任務的。
王主任她…”他說不下去了。
李大炮把單據遞給孟煩了,帶著公事公辦的語氣。“煩了,都給街坊們退回去。”
他看向臉色發白的王洋,補了一句:“你也去。放心,天塌下來,有我頂著。”
“得嘞,聽您的。”王洋認了命。
孟煩了拉起板車,走向路邊陰涼處,扯起嗓門吆喝:“來來來,拿單據過來領。
一天天的,凈瞎搞。”
李大炮點上一根煙,就站在太陽底下,臉色陰沉地瞅著墻上的標語。
旁邊,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傳進他的耳朵。
“都說要顧全大局!煉了G,咱造拖拉機、造機器,日子才能更好!可老頭子都一把年紀了,還要什么拖拉機……”
“唉,這爐子是我爹傳下來的!冬天就指著它取暖!真要沒了,我一家老小到冬天咋活啊?”
“孟秘書,您給瞧瞧,這鍋邊磕了個小口,不礙事吧?用了三十年了,熬粥從來不糊底……他們非要收,我老婆子差點給他們跪下……”
文化不夠用,人就會愚昧。
一旦愚昧,就容易辦荒唐事。
荒唐事干多了,后果——往后的形勢啥樣,各位都清楚。
李大炮看著這些面色蠟黃、衣著樸素打補丁的街坊,眼神越來越復雜。“唉…真想把那些人給全宰了。”
這時,一段勁爆的話飄了過來。
“唉,李書記要是當四九城一把就好了!咱們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。”
“誰說不是呢!整個四九城,就咱們鼓樓這片地界好。”
“對對對,這話我信,很多小姑娘都想嫁到咱這來…”
聽到討論的人越來越多,李大炮故意板著臉走過去,捏著兩個最跳的老頭脖子說道:“膽兒挺肥啊,不怕被拉去批斗?”
圍觀的人知道他不是真生氣,嘻嘻哈哈地開起玩笑。
兩個老頭輕松掙開他的手,臉上卻很認真、嚴肅。
“李書記,我老李說的都是心里話…”
“就是,整個四九城,你這樣的大官幾乎沒有…”
李大炮瞅著那兩張爬滿皺紋的老臉,笑罵道:“天這么熱,該干啥干啥去!
一個個的,閑著沒事干了是吧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”善意的笑聲接連響起,隨之慢慢遠去。
半個小時后,陳秀蘭蹬二八大杠帶著王主任趕了過來。
“李書記,這事我沒辦法。”王主任臉上有些尷尬,語氣矮三分。“整個四九城都開始建土高爐了,咱這還…”
李大炮擺擺手,給她些底氣。“王姐,你的那些上級啥時候來?”
聽到這稱呼,王主任強擠出一絲苦笑。
“大炮,下午兩點。
我把你的要求跟上面通了電話,然后我的上級告訴我,區委的袁書記,分管DLG的肖副區長等一些領導都要過來。
他們打算參觀下煉鋼車間,針對鼓樓街道LG這事想跟你好好聊聊。”
李大炮嘴角一扯,故意活躍氣氛。
“王姐,你那個上級膽兒挺小啊。
怎么?怕我收拾他?”
王主任嘴角發苦,訕訕笑道:“大炮,你就別拿姐尋開心了。
姐就是個街道主任,不像你…”
李大炮擺擺手,“可以,那就定在軋鋼廠辦公樓會議室。
到時候,你來當個臨時干事。”
這話有點兒誘惑力。
在領導面前加深下印象,總歸是好事。
王主任眼里多了幾分神采。“大炮,那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…”
下午一點半。
一個由兩輛伏爾加,三輛嘎斯吉普組成的車隊朝軋鋼廠駛來。
車里坐著一個行政二級的大官——老彭,四九城黨政一把手,也就是前任軋鋼廠書記肖云飛的后臺。
他透過玻璃觀察著外邊的街道,眼皮慢慢抬起。
“云飛,你對李大炮同志了解多少?”
肖云飛,現在屬于行政7級。
他從軋鋼廠出來之后提了一級,現任東城區副區長。
聽到大佬的話,他下意識地挺直身子:“領導,李大炮同志…是個很強勢的干部。
說話、辦事都帶著一股部隊的作風,雷厲風行、不拖沓。
說實話,這人不管做啥,都追求效率。
可惜,得罪的人太多了。
要不是有老人家他們護著,這樣的人…
唉……”
老彭點上一根煙,眼神依舊放在窗外,臉色有些凝重。
“云飛,有沒有發現…鼓樓街道跟四九城別的地界不太一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