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笙沒有接話,只是低頭看著碗中渾濁的酒水,眼神有些出神。
常武湊過來,壓低聲音:“兄弟,想什么呢?”
“沒什么。”
“還騙我,”常武撇嘴,“我跟你這么久,你一皺眉,我就知道你在琢磨事兒。”
葉笙沉默了兩秒,忽然開口:“你說,簡王會不會派人盯著我?”
常武一愣:“怎么突然問這個?”
“方才王老實那些話,”葉笙放下碗,“要是傳到簡王耳朵里,他會怎么想?”
常武撓了撓頭:“能怎么想?你本來就是縣令啊。”
“縣令是官,民心是勢,”葉笙抬眼看著他,聲音很輕,“功高震主這四個字,可不是說著玩的。”
常武臉上的笑意,像是被冰給凍住了,一點點碎裂開來。
葉笙站起身,抱起葉婉儀:“我先回去了,你們吃。”
“哎,兄弟……”
常武還想說什么,葉笙已經帶著三個閨女,消失在夜色里。
曬谷場上,宴席還在繼續,村民們喝得面紅耳赤,笑聲此起彼伏。
只有常武坐在原地,端著酒碗,眉頭緊鎖。
他忽然想起葉笙剛才那句話——“簡王會不會派人盯著我?”
他放下碗,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村口方向,眼神瞬間變得凝重起來。
村口,碉樓的陰影下,一道黑影靜靜佇立,仿佛與黑夜融為一體,正遙遙望著曬谷場的方向。
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常武的目光,身形一晃,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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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和縣,縣衙。
青石板鋪就的甬道兩側,站著兩排衙役,個個腰桿挺得筆直,眼神卻止不住地往大門方向瞟。
正堂內,主簿劉安站在案桌前,手里攥著一份文書,手心全是汗。
“都給我把精神頭提起來!”他壓低聲音吼道,“新來的縣尊,可不是什么善茬!”
旁邊的典史王成縮了縮脖子:“劉主簿,聽聞新縣尊是從戰場上下來的,一個人就能……”
“閉嘴!”劉安瞪了他一眼,“少在這兒嚼舌根,當心你的腦袋!”
王成立刻噤聲,只是那雙眼睛里的驚懼怎么也藏不住。
縣衙的吏員們也都聚在廊下,交頭接耳。
“聽說了嗎?新來的縣尊叫葉笙,就是那個火燒靖王糧倉的猛人……”
“何止燒糧倉,還陣斬了三員大將!”
“老天爺啊,這種活閻王來當縣令,咱們往后的日子……”
“噓!小聲點,想死不成!”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眾人齊刷刷地扭頭看去。
一輛普通的馬車停在縣衙門口,車簾掀開,葉笙從車上躍下。
他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色便服,腰間沒掛官印,手里也沒拿任何彰顯身份的物件,就這么站在門口,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縣衙。
常武跟在他身后,肩上扛著一桿長槍,咧嘴笑道:“兄弟,這地方可比簡王府小多了。”
葉笙沒接話,邁步往里走。
劉安一個激靈,連忙小跑著迎上去,躬身行禮:“下官劉安,拜見葉大人!”
葉笙微微頷首:“劉主簿。”
“大人一路辛苦,下官已備好茶水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葉笙打斷他,“先帶我去看看縣衙的賬冊。”
劉安一愣:“賬……賬冊?”
“對。”葉笙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清和縣的田畝、賦稅、人口,我都要看。”
劉安只覺得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,連忙應道:“是,是!下官這就去取!”
他轉身往后堂走,腳步竟有些踉蹌。
王成湊過來,小聲問:“劉主簿,新縣尊這是……要查賬?”
“廢話!”劉安壓著嗓子,又急又怒,“還不快去把所有賬冊都給我搬出來!”
正堂內,葉笙安然坐在主位上,指尖輕叩著茶杯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常武像一尊鐵塔般立于其后,目光如電,掃過堂下那幫噤若寒蟬的吏員,嘴角勾起一抹看戲的弧度。
這幫老油條,一個個跟見了活閻王似的。
不多時,主簿劉安抱著一摞厚厚的賬冊,腳步虛浮地走了進來,小心翼翼地將賬冊碼放在案桌上。
“大……大人,這是去年到今年的所有賬目。”
葉笙隨手翻開一本,目光一掃而過。
清和縣,戶數三千二百,人口一萬五千余,田畝兩萬三千畝,去年秋收糧稅八千石……
他翻得極快,快到劉安懷疑他根本沒看清,但那雙平靜的眸子,卻讓他感覺自已從里到外都被看了個通透。
劉安站在一旁,手心里攥出的汗,幾乎能把官服袖子浸濕。
半晌,葉笙“啪”地一聲合上賬冊,抬眼看向他:“去年秋收八千石,上繳府庫五千石,剩下那三千石,賬面上說是修了城墻?”
劉安的后心當場就是一涼,聲音都有些發顫:“回大人,這……這是前任縣令的安排,下官只是照辦……”
“我進城時看了,城墻好得很。”葉笙打斷他。
劉安額角的汗珠“啪嗒”一下滴落在地,整個人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。
就在他以為大禍臨頭時,葉笙卻忽然笑了,那笑意看得劉安頭皮發麻:“劉主簿,別緊張,本官對你們之前那點爛賬沒興趣。”
劉安猛地一愣。
“清和縣的家底,我心里有數就行。”葉笙端起茶杯,吹了吹熱氣,“往后,你該怎么辦事,還怎么辦事。”
劉安狠狠松了口氣,剛要躬身謝恩。
“但,”葉笙話鋒一轉,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,“從今天起,誰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伸手,就別怪我剁了誰的爪子。”
劉安渾身一僵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,連忙把頭埋得更低:“是是是!下官明白!下官明白!”
葉笙站起身,不再看他:“帶我去后院。”
“是!”
縣衙后院是座獨立宅院,青磚灰瓦,幾棵老槐樹撐起一片蔭涼。
葉笙信步其中,巡視一圈,點了點頭:“還算干凈。”
常武湊過來,壓低聲音:“兄弟,真打算住這兒?”
“嗯。”葉笙看著院子,眼神柔和了些,“把三個丫頭接過來,一家人住在一起。”
常武撓了撓頭:“那村里的地咋整?”
“買兩個人回去看著。”葉笙語氣淡然,“地,可不能荒。”
常武咧嘴一笑:“妥!我明兒個就去牙行給你掌掌眼!”
葉笙沒再說話,目光落在老槐樹虬結的枝干上。
他在末世里見過太多勾心斗角。這清和縣雖小,卻也是個五臟俱全的小朝廷。
想讓閨女們過上安穩日子,就得先把這方寸之地,徹底變成自已的地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