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金城的辦公室位于二樓。
一樓熱鬧非凡,二樓則像是另個世界,透出落針可聞的安靜。
工作人員帶領簪書和克倫慢慢行走。
狹長的走廊,一個人都沒有,昏黃色的壁燈從兩側柔和地灑落,暗紅的羊毛地毯吸收了高跟鞋的聲音。
走廊盡頭的房間,歐式雕花風格的實木大門敞開著。
一個身形略微佝僂的中年男人背對著入口,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捏著一只高腳杯,對著外面的朦朦月色喝酒。
剛行至門前,工作人員尚未出聲通報,奎因·弗雷斯特已經轉過身來。
一看見簪書,面上立刻帶起笑,彬彬有禮地頷首。
“瓦倫丁小姐。”
簪書也看著他。
是個身形佝僂、頭發斑白,卻精神矍鑠的男人,右眼冒著銳利精光——
至于左眼,戴著一只黑色眼罩,顯然是出了問題。
奎因·弗雷斯特今年四十九歲,人生前三十六年無惡不作,與他的大哥布魯諾·弗雷斯特成立了K集團,主宰著賽魯乃至全球大部分地區的地下軍火、毒品、人口、器官等非法交易。
直至十三年前,一名能夠接觸到K集團核心的少年傭兵叛變,一槍崩了布魯諾·弗雷斯特的腦袋,繼而配合賽魯警方,一舉搗毀了K集團的支柱產業,將來不及逃走的奎因·弗雷斯特送進了監獄。
然后就是去年,奎因·弗雷斯特在新總統上任后,獲得特赦出獄。
這樣的一個魔鬼,外表看上去,竟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幾分。
他端著高腳杯站在窗前,舉止優雅,一身威爾士親王格的米灰色西裝,儼然一副紳士。
簪書隔空與他對上目光,眸中沒有一絲溫度,也沒有一絲波瀾。
只有背脊挺得筆直。
這張臉,她很熟悉。
她做過無數的資料收集。
從一開始的氣憤到雙手顫抖,到后面,只剩下一股支撐著心氣的決然。
她知道自己終有一天一定會做些什么。
即便不是現在。
認真地瞧了她一會兒,奎因將酒杯放回桌面,微笑點頭:“請坐?!?/p>
負責引路的男性工作人員訓練有素地退了出去。
克倫一進門,立刻不著痕跡地用目光對現場環境進行了一輪排查。
放眼看去,室內空間寬闊敞亮,沒有可以藏殺手及暗槍的角落。
奎因面前倒是擺了一張辦公桌,桌子帶了抽屜,里面倒是有藏槍的可能。
但,這個距離,只要奎因一伸手,他立刻就能翻過去將他控制。
沒問題。
克倫給了簪書一記眼神。
簪書心領神會,倒也沒有坐下來和奎因慢慢閑聊的興致,仍舊青松一般站著,望著奎因。
“你找我,是有什么事?!?/p>
奎因扯唇一笑,回到辦公桌后坐下。
“瓦倫丁小姐比父親更有傲氣,難怪公爵放著三名親生子女不要,執意要把家產給一位沒有自己血脈的,從外邊收養來的養女繼承。”
貢薩洛監獄長辦事還可以,給簪書和羅珊娜的身份雖是捏造,但那些人物,在現實里都是真實存在的。
瓦倫丁公爵確實有三名親生子女,他卻對收養的異國小女兒寵愛有加,早早就立好遺囑,家族絕大多數財產都由養女繼承。
外界因此盛傳,所謂養女,其實是瓦倫丁公爵和情婦的私生女。
這恰好就符合了簪書財權在手,財大氣粗地加價拍賣的舉動。
也正是因為如此,奎因直接找上她,而不找羅珊娜。
簪書面不改色,語氣里有意無意透出一絲嘲諷:“大名鼎鼎的弗雷斯特先生特地把我請來,就是為了打聽我的家族私事?”
“當然不是。”
奎因靠著沙發微笑,隨手拿起桌面的一把拆信刀,翻來覆去地把玩。
“我想知道,你花大價錢買下「小丑」的理由。據我所知,他和瓦倫丁家族并無過節?!?/p>
最終成交價通過內線,第一時間傳遞給了奎因。
這個數目遠遠超出了他的意料。
奎因甩刀的動作頓住,視線射向簪書:“為什么?”
果然還是引起了不必要的關注。
簪書清冷的表情卻沒有太多變化。
瓦倫丁家族的貴族大小姐,名頭響是響,可若真要論起實力來,有厲銜青庇護的京州二小姐,甩她起碼十條街。
簪書無需刻意裝,不笑的時候,身上天生就帶了那股金枝玉葉的貴氣與清高味。
聲線也是疏離的。
“怎么沒有過節,弗雷斯特先生,你的情報人員能力欠缺。賈斯珀其人,兩年前為了獲取荊棘教堂虐嬰案的細節,刻意接近我的姐姐,欺騙了我姐姐的感情。”
奎因眸中精光一閃。
簪書口中的“姐姐”,指的自然是羅珊娜扮演的角色。
而荊棘教堂一案,的確是梁復修調查揭露,當時在全球造成了巨大轟動。
簪書推測,樓下的拍賣會現場一定安裝了攝像頭,監控畫面必定會同步給奎因的電腦。
她無法確定,奎因是否看見了羅珊娜情緒激動的模樣,如果他看到了,她這么回答,剛好能解釋羅珊娜的失態。
越接近真相的謊言,越真實,越不容易露出破綻。
奎因立馬就笑了。
簪書一看他的笑容,就知道他信了她的鬼話。
“原來如此,女人的愛火還真是可怕。他那么壞,你還要為你姐姐高價買下他?!?/p>
“有錢,買件玩具而已?!濒f,“只要我姐姐開心,玩膩了再賣掉他也是一樣。就他這樣的,數不清的人等著接手,不愁賣不回本?!?/p>
“呵呵?!笨蛐Φ酶鼤晨炝?,“瓦倫丁小姐,我和你打個賭,你姐姐不會。我可是看到了,她對那個男人死心塌地?!?/p>
他果然看了監控。
簪書慶幸自己臉上戴了面具,不輕易被看出破綻。
“你不了解我姐姐。”
“不,小玫瑰,你不了解愛情?!笨蛐χf,眼尾布滿笑痕,像個循循善誘的長輩,“你年紀還小,還不懂得愛情的熱烈,令飛蛾撲火?!?/p>
“……”
論張口就來這一塊。
簪書都不想回應了。
她怎會不懂。
她現在就是那只蠢飛蛾。
為己所愛,撲向這一場大火。
她的漫長沉默,被奎因解讀為被說動。奎因放下手中的拆信刀,笑而不語地盯著簪書的雙眼。
好一會兒。
“瓦倫丁小姐,你有一雙勇敢的眼睛,像水里面燃起來的火焰?!?/p>
明明如同兩泓清澈見底的湖水,一墜入就水凌凌地涼到了心底,卻又那么明亮,帶著初生牛犢的天真和倔強,讓人透過她,瞧見擁有蓬勃生命力的不滅野火。
簪書蹙眉,看向奎因戴著眼罩的左眼。
你可羨慕不來。
捕捉到她眼底似有若無的敵視意味,奎因笑了一聲,面上笑容不變。
“這么多年,每當我看見如此漂亮的黑色眼睛,我就會想起……唔,小玫瑰,你知道么,我并不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漂亮的黑色眼睛。”
“十四年前吧,我也在賽魯見過一個很美麗的東方女人,真的太美了,見到她的那一刻,我以為她是希臘神話里走出來的阿弗洛狄忒?!笨蛘f,“美到在她的面前,我感到自己很骯臟,連盯著她看,都是一種褻瀆。”
雙手交握撐著下巴,追憶起往昔,奎因的獨眼透出一絲不相符的朦朧。
簪書和克倫交換了一記目光。
這個人怎么回事啊。
怎么突然間講起了故事。
誰愛聽。
葉詩年和羅珊娜那邊也不知道怎么樣了,簪書實在沒心情聽奎因講他的女神,動了動嘴唇,正想開口打斷告辭。
奎因在這時言猶未盡地掃了她一眼。
講述毫無停下來的打算。
“——但是,我印象最深的,卻不是那個美麗傳說般的女人,也不是她強大而值錢的丈夫。而是,她的兒子?!?/p>
“一個俊美冷漠的少年,和他的母親不同,擁有一雙無法馴服的野狼般的眼睛。”
簪書一頓。
腦海有什么猛地閃過。
她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。
十四年前,賽魯,東方女人,丈夫,少年。
一股刺骨的寒意,如魔咒一般,悄無聲息地爬上簪書的背脊。
她訝異地微微張大剛剛才被夸過漂亮的雙瞳,想走的腳步,立在原地動彈不得。
察覺出她的異樣,克倫關心地看了她一眼。
雖疑惑,不吭聲。
奎因十分滿意自己的分享得到了客人的傾聽,笑容咧得更深。
簪書看著他的臉,卻仿佛看到了披著人皮的惡魔。
“殺掉他們是很可惜,那么美麗的一個女人,殺了就沒了,但是誰叫她不聽話呢,叫她勸勸她的丈夫,她也不肯。她的丈夫也不聽話,不都說你們禮儀之邦嗎,我們客客氣氣地招待他,請他幫點小忙,他都不答應。”
奎因口吻遺憾,攤了攤手。
“在親手處決了小狼崽子那對不聽話的父母之后,我本來也主張殺掉他。那樣的一雙眼睛,如果你養過野獸,你就會發現,是沒有辦法馴服的。”
“可惜,我那愚蠢的哥哥布魯諾不讓。”
“他說,少年是難得的好苗子,說我是賽魯最好的馴獸師,讓我把他帶到基地訓練。”
奎因給自己倒了一杯酒,卻不馬上喝,端在鼻前從容地嗅著濃郁酒香。
“玫瑰小姐,你知道吧,我當時是K武裝訓練基地的負責人?!?/p>
奎因晃著酒杯,眼皮抬起,盯著簪書問:“這種身份角色,在你們國家,應該怎么稱呼?我記得有一個專門的詞匯,我想想……唔,師傅?”
奎因欣喜地笑開。
“是的,沒錯,我是小狼崽子的師傅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