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杯向簪書的方向遙遙一敬,仿佛沒看到她細微的顫抖,奎因繼續說:“那頭小狼崽子,野得很,一開始還一心求死,但是,他也不想想,在我們這兒,死哪有這么容易呢?!?/p>
“我把他帶到我們的天堂屋,給他親眼看看那些想死卻死不成的人的下場。只需一針,那些硬漢都要跪下來求我,即使我讓他們把自己的眼珠子剜出來,他們都愿意?!?/p>
“我告訴小狼崽子,除非他尋死能一次就成功把自己弄死,否則,我發現第二次,我就給他注射濃度最高的,把他變成他最痛恨的毒蟲。”
“如果他死成功了也沒關系,我就把他那對漂亮父母的尸骨挖出來,和他一塊兒,拿去喂狗。一家人,肯定是要在一起的。”
奎因慢悠悠地說著,眼睛一直盯在簪書身上,品著她嬌小身軀的隱隱顫抖。
不知是不是被嚇著了,指尖緊緊揪著旗袍兩側的布料,用力得指節發青。
奎因心情很好,終于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酒。
“玫瑰小姐,你說我做得對不對?”
簪書無法說話。
喉嚨像被一只鋼圈死死地箍住了,而這只鋼圈,還在不斷收緊,勒得她不能呼吸。
他竟敢,竟敢這么做。
這么對待少年的厲銜青,她的哥哥。
這些字字滲血的經歷,厲銜青從未對她說過。
而她以前竟愚蠢到,還想問他。
簪書懷疑,此刻把心從胸腔里整顆挖出來,也不會更痛了。
克倫看了簪書一眼又一眼。
他再怎么是局外人,此時也聽出來了。
奎因·弗雷斯特在說的是厲銜青一家當年在賽魯發生過的事。
然而,奎因出于什么目的,要特地和簪書說這些?
他掌握了簪書和厲銜青的關系?
不可能。
自從黑鐮公司介入,這一場博弈,就不再是簪書和羅珊娜兩人的過家家,他們執行計劃前作了三遍周密的推演。
為了確保不露馬腳,葉詩年甚至將網絡上所有能找到的瓦倫丁養女的照片,全都臨時替換成了簪書。
不存在被識破的可能。
那么就只能是湊巧。
奎因看到了熟悉的東方美女面孔,有感而發,牽出了這一切。
如此想著,克倫心神稍微定了定。
等半天沒等來簪書的回應,奎因捏著酒杯,興致盎然地打量著瓷娃娃似的一動不動的倩影。
“我想,我做的是對的,小狼崽子很快就想通了,積極加入了基地的訓練。這么講的話,還是我挽回了他一條命?!?/p>
殺了厲銜青的父母,以父母的尸骨相要挾,逼迫厲銜青聽命行事,聽奎因的口吻,竟還在沾沾自喜地邀功。
如果此時給簪書一把槍,她會毫不猶豫地摳下扳機,轟爛奎因自以為是的大腦。
“我大哥沒看錯人,小狼崽子的確是世間罕有的好手,他成長很快,有腦子,有體力,有技術,戰力頂一支頂尖軍隊。我們給他投入了三百萬美金的訓練經費,他執行任務,能給我們帶來三千萬、三億美金,乃至更多的回報?!?/p>
“我把他視作我最驕傲的徒弟,給他高額抽成,對他很好,可是,你猜,他最終怎么報答我的?”
奎因抬起手指,敲了敲覆在左眼的眼罩。聽聲音,不是布的,而是一種高性能復合材料,發出類似鋼板被敲擊的脆音。
“他居然一槍射穿了我大哥的腦袋,那可是人家唯一的親哥哥啊!”
奎因夸張地叫起來,眼中的笑容變得怨毒。
“這就是你們國家說的什么一日為師終身為父?他就是這樣對待他的恩師?”
“他殺了我的哥哥布魯諾,居然還聯合警方,來抓我,我的這只眼睛,就是在那天的抓捕行動中,被他拿刀戳瞎的。”
說著,奎因毫無預警地掀開了眼罩。
底下只有一個丑陋惡心的黑洞,如廢棄的蛇窩,除此之外,什么也沒有。
“若不是警察拿槍頂著他的腦門,他甚至還想要我的命。”
“現在,一到陰雨天氣,我就會想起布魯諾被殺那天的大雨,我們K被毀掉的那天,也是下著這么大的雨?!?/p>
奎因舉止優雅地把眼罩蓋了回去,調好角度。
好一會兒,身上那股瘋狂陰暗的無序感散去,他沖簪書一笑,儼然又恢復成了一個文質彬彬的紳士。
“美麗的小玫瑰,是不是嚇到你了?真是抱歉,也許人上了年紀就是會變得嘮叨,感謝你聽我分享。你擁有一雙能夠撥動人心緒的眼睛。希望你不會認為我太無禮?!?/p>
簪書沒接話。
克倫數不清第幾次不放心地扭頭看她。
這回妹妹小姐倒展示出了驚人的定力,他一個大男人聽奎因說這些狗屁話都覺得誅心,而妹妹小姐,居然很爭氣地沒有掉眼淚。
只不過,面具底下露出來的兩只眼睛,紅得像十天十夜沒睡覺的神經兔子。
“……”
瞞不住的。
她太通透了。
即使她竭盡全力保持鎮定,在奎因這種千年老狐貍面前,仍舊干凈透徹得就像一張白紙。
奎因一定能察覺出她的不對勁。
想到這里,克倫忍不住皺眉。
演技太差了,真的太差了。
也不知卡洛斯老大是喝了什么迷魂湯,那么警覺的一個人,居然能被她蒙騙過去,讓她來了賽魯。
克倫注視著簪書蒼白的側臉,感受到奎因毒蛇一般纏繞住她的視線,下意識反手去腰間摸槍。
習慣的配槍位置空無一物。
他才瞬間想起來,拍賣會不允許攜帶任何武器進入,他的身上,什么也沒有。
手心頓時掐出了一茬冷汗。
簪書在這時開口,不閃不避地直視著奎因,艱澀沙啞的聲音從緊縮的喉嚨擠出:“差勁的故事,我建議你以后都別再講了,難聽且糟糕透了?!?/p>
奎因挑眉:“看來瓦倫丁公爵有一個善良的養女?!?/p>
連待在這里多一秒,簪書都感到窒息。
“我可以走了嗎?”
只有安全離開,才能思考下一步的辦法。
“當然可以,抱歉占用了你這么長的時間。”
奎因放下酒杯,對敞開的大門口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“每一位來黃金城參加拍賣會的客人,我們都要讓他完好無損地出去,這是我們的招牌和信譽。”
奎因從容有禮地頷首:“那么,再會。歡迎你常來黃金城做客,玫瑰小姐?!?/p>
簪書一語不發,利落地轉身往外走。
克倫快步跟上。
他們走后,從剛才起就一直守在門外的那名男性隨從走進來,畢恭畢敬地請示奎因。
“先生,要殺掉嗎?”
他在門外,耳聽目聞,看完了全程。
連他都發現了這位女貴賓不對勁。
不管她是誰,絕無可能是瓦倫丁小姐。
包括養女在內,瓦倫丁公爵擁有四名子女,互相之間爭奪不斷。那樣的土壤,培養不出如此單純善良的純白之花。
奎因繼續給自己倒酒,聞言眼睛都不抬。
“老和你們講,做人辦事要有紳士風度,那么年輕美麗的女孩子,說殺就殺,豈不可惜?!?/p>
隨從卻不敢應答。
各國搜羅來的頂級美人,聽話的不聽話的,奎因還不是說弄死就弄死,全憑他高興。
仿佛聽到了隨從的腹誹,奎因看了他一眼。
“傻孩子,你知道,像這種一看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漂亮寶貝,最適合拿來當什么了嗎?”
隨從抬起眼皮,不敢答,也不敢問。
等著奎因自己說。
“適合當餌,拿來釣人。”奎因嘴角勾起陰狠的笑。
隨從恍然大悟。
“明白了,先生。我去做事。”
奎因贊賞地點頭,揮揮手指:“去吧,孩子,她身邊的其他人不要,她,要活的?!?/p>
“把她抓回來,明天再加一場拍賣。那么美好的小玫瑰,如果把她脫干凈丟到臺上拍賣,一定會很搶手吧,不知會吸引到什么人來參加呢?”
奎因眼底閃過凌虐與嗜血瘋狂。
“呵,真是想想都讓人期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