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第二天早上,毛總敲門叫她們出去吃早餐的時候,說:“我昨晚也低燒了。吃了一粒藥就退了。感覺還好啊。”
卓然說:“可能你體質好。”
毛總說:“或許吧。”
吃早餐時,毛總說:“為了慶祝勝利,我們包頓餃子吃吧。這兩天公司暫時也沒事了。”
卓然說:“包不了。一動就心慌氣短。”
毛總說:“我先準備好,等你們午睡起來再包吧。”
午睡醒后,莎莎坐在床上玩平板,主動把聲音調到了最低。
卓然仍躺在床上,連手機也懶得看,就是用一個盡量讓自已舒服的姿勢躺著。
下午四點多鐘,外面響起了敲門聲:“你們倆出來包餃子吧。”
莎莎從床上爬下去,又站在床前,回頭等著卓然。
卓然拖著慵懶疲乏的身體從床上爬起來,帶著莎莎出了房間。
三個人去了餐桌那邊。
毛總已經把餃子餡和面團都準備好了,大面板和小搟面杖也準備好了。
莎莎說:“爸爸我想看手機。”
毛總說:“今天大家一起包餃子。”
卓然不聲不響的開始搟皮。
卓然的家鄉不吃餃子。是在李家才開始學搟皮的。所以不太熟練。
毛總包完一個,就看著她的手,等著。
莎莎拿著一只餃子皮,在包她喜歡的形狀。
過了一會兒,毛總說:“我來吧。”
說著就從卓然手里一把奪過搟面杖,自已搟了起來。
毛總看著莎莎包的那只三角形的餃子說:“小時候吃餃子,我從來就沒吃飽過。”
莎莎看著爸爸,認真地問為:“為什么呢?”
毛總說:“你爺爺過世早,奶奶一個人要養活我和叔叔。家里有好吃的,都要先給叔叔吃。每次家里吃餃子,你奶奶包十幾個肉餡的給你叔叔吃。我和奶奶吃素餡的。”
卓然對素餡挺感興趣,問:“是不是韭菜雞蛋餡的?”
毛總臉上帶著笑,眼角飛了卓然一眼說:“哪有雞蛋?大白菜餡的。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吃了。”
正說著話,卓然的手機響了。
接起來一看,是媽媽打來的。
卓然直覺就是家里有事了。
接起來,果然,媽媽在電話里說卓然的父親病了,在家里退燒退不去。
去村里的衛生室輸了兩天液,還是沒有好轉。送去市里住院了。
卓然一著急,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問:“現在情況怎么樣?”
媽媽說:“你爸爸本來就有肺氣腫,現在喘不過氣。都上呼吸機了。”
卓然問:“爸爸的病很輕的呀。怎么會上呼吸機了呢?”
頓時覺得自已的心跳又快了起來。
媽媽在那邊生氣地說:“難道我還騙你不成?平時輕,現在嚴重了呀!”
卓然有些喘不過氣來,用一只手撐著桌面。
毛總說:“坐下來慢慢說。”
卓然慢慢坐下。對媽媽說:“那怎么辦?我自已現在還沒恢復好。而且也買不到今天的票了。要回也只能明天回了。還得和老板請假。”
媽媽在那邊緩和了語氣說:“照顧的事不用你操心。主要是醫院的費用太貴了,你弟弟今天光押金就交了五千!后面還不知道要交多少。他哪有這么多錢吶?”
卓然明白了,媽媽沒想過讓自已回去。只是要錢。
就問媽媽:“需要多少?”
媽媽說:“你手里有多少?”
卓然一聽這話,氣不打一處來!對媽媽說:“既然今天剛交了五千,那就先用著吧,等沒有了再說。”
媽媽那邊大聲說:“我們白養活你啦?以前我們是怎么對你的?我和你爸爸帶著你去省城看專家!現在我們老了,你能掙錢了,你爸的治病錢都不肯給啦?我養了兒子,也養了女兒,憑什么讓你弟弟一個人掏錢?”
卓然聽她又提起陳年舊事,忍不住生氣地說:“我沒有說不掏,我是說今天不用掏,等先把交的錢用完了再說。”
媽媽說:“等什么?等著停掉呼吸機嗎?”
卓然把電話掛了。
自已病了,給媽媽打電話她也沒有一句關心,現在一句話就問手里有多少錢?
卓然心情很不好,借口洗手,去了廚房。把水龍頭開到最小,把手放在下面清洗著。
那細細的水流,就如父母對自已那稀少到幾乎干涸的愛。
心頭涌起太多事情,卓然出神了。雙手停了下來,呆呆地望著細流。
不知什么時候,毛總走了進來,關掉水龍頭說:“你爸爸病啦?”
卓然回過神來,點了點頭。洗干凈手,用廚房紙擦干,回到了餐桌邊坐下。
毛總說:“休息一下吧,我來包就行了。”
卓然拿著一張餃子皮,在分析媽媽話里的可信度。
莎莎已經包了好幾個各種形狀的餃子了,手里還拿著一只正捏著。
毛總包好一個餃子放下,停下手里的活,看著卓然認真地問:“家里人是想讓你回去照顧還是轉錢?”
卓然說:“轉錢。”
毛總說:“如果家里有人照顧,轉些錢回去是最好了。你自已現在還沒恢復。”
卓然委屈地說:“一開口就問我有多少?難道我的錢應該全部奉獻給家里嗎?我自已不用花錢嗎?”
毛總說:“他們的想法是他們的,你自已看著給就行了。人不能回去,給錢也是表達孝心的一種方式。”
卓然說:“她什么都心疼我弟弟,我可不是扶弟狂魔!”
毛總扯了扯嘴角,低下頭繼續包餃子,不再說話。
卓然見狀,收拾起心情,又開始包水餃。
只有三個人吃,飽了快一百個。
毛總說:“我們煮五十個,剩下的凍起來明天再吃吧。”
一時間,廚房里熱鬧了起來。
毛總燒水,莎莎也進來了,等著水開了放她自已包的餃子。
卓然彎著腰朝冰箱的冷凍室里放水餃。
莎莎說:“爸爸最勤勞,我最可愛。阿姨最,最,,,,”
莎莎一時間接不上來了。
毛總輕輕說道:“阿姨最賢慧。”
卓然裝著沒聽到,慢慢直起身來,去水池邊洗面板。
又用蒜泥、香油、醋、生抽、蔥花、香菜調了蘸料碟,端了出去。
三個人吃餃子的時候,毛總說:“身體不舒服的時候,就想吃小時候吃不到的東西。我還買了黃桃罐頭,今天餃子和罐頭管飽。”
餃子盛了兩盤。
毛總直接把一盤拖到自已面前,吃了起來。
今天的餃子包的并不小,看著毛總兩口一只吃著。卓然可真羨慕他的好胃口。
毛總吃完自已那一盤,又把李小姐和莎莎沒吃完的也吃了。
人之所以思念故鄉和童年,歸根結底是思念小時候的味蕾和那些愛。
如果依然沒有得到很多愛,那就要吃夠童年沒吃夠的食物。
卓然要收拾餐桌,毛總說:“放著一會我來洗。現在先去吃黃桃罐頭。”
毛總從儲物柜里拿出三只玻璃瓶的黃桃罐。又找出起子,打開了罐頭。
卓然拿了三只叉子,三個人坐在沙發上,一人抱著一只玻璃瓶吃了起來。
冰冰甜甜的黃桃罐頭,再一次把毛總帶到了童年時光:“小時候只有生病了,才能吃得上黃桃罐頭。那時我奶奶還在世,她會坐在我床前,先用手摸一摸我的額頭。確定我是真的生病了,才把我弟弟打發走,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一瓶罐頭,關上門,守在我床前,看著我吃完,再把空瓶子藏起來。”
莎莎問:“為什么要藏起來呀?”
毛總一仰脖子,喝了一大口罐頭湯后說:“怕你叔叔知道了也要吃。”
對于罐頭,卓然也有一片記憶。但不是黃桃。
是桔子罐頭。同樣也是生病了才能吃到。但卓然就算是生病了,也吃不到。那是弟弟的專屬食品。
卓然經常看著弟弟吃的時候,想象那帶著酸味后調的甜蜜,和那綿柔得一抿就順著喉嚨滑下去的美妙口感。
現在,嗓子疼的時候,毛總對她說:今天黃桃罐頭管夠。
卓然看著毛總把一罐頭吃完,把空瓶子放在了茶幾上,一臉滿足的坐著看莎莎和卓然吃。
誰的童年是十全十美的?
前雇主:豪門身家的李先生,也有屬于他自已童年的傷痛。
生活節約計較的毛總,更是和李小姐有著相似的童年經歷。
可那又怎樣呢?并沒有妨礙李先生成為一個好父親,好男人。那份父愛一度曾讓卓然心里嫉妒李家的那幾個孩子。
而毛總,也通過自已的努力白手起身,有了自已的公司和房子,給女兒創造了不錯的生活環境。
反觀自已呢?有一段時間破罐子破摔,炒股被套,投入了全部積蓄。
卓然希望毛總身上那自苦寒來的梅花香,也能治愈她的心靈。
雖然冰甜的黃桃罐頭對疼痛的嗓子有著很好的撫慰作用。但卓然和莎莎仍然只吃了一半,就吃不下了。
莎莎把罐頭瓶放在茶幾上的時候,毛總說:“莎莎,今天在客廳陪爸爸玩一會好不好?”
莎莎很爽快地說:“好吧,阿姨,我們在客廳里玩一會兒吧。”
卓然靠在沙發上,一邊想著這些事情,一邊擔心著爸爸的身體。
毛總說:“小李,少轉一點回去吧,主要是為了讓自已心里好受一些。”
卓然內心猶豫著。
毛總說:“如果你能說服自已狠得下心,當然可以不管。可我們都不是那樣的人。你剛才說我是扶弟魔,沒辦法。過不了自已心里那道坎。”
卓然說:“我再問問。”
卓然現在每天只想躺著。見莎莎看動畫片入神,卓然說:“莎莎,你和爸爸在這里,我回房間好嗎?”
莎莎搖頭。
毛總把毯子這邊一掀,說:“你就在那頭躺會。”
卓然拉著毛毯,偎坐在了沙發一角。
毛總看著她說:“我看你也是個可憐人。體質也不好,挺讓人心疼的。以后就把這里當自已家,不要再拘束了。”
卓然不想再和他多說,閉上了眼睛。
再睜開眼睛的時候,外面的天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全黑了。明亮的客廳里,只有毛總的手機里傳出低低的動畫片里的聲音。
毛總摟著莎莎,父女倆都已經睡著了。
卓然站起身走過去,拍著他的胳膊說:“毛總,毛總。”
毛總醒了過來說:“都睡著啦?”
卓然點點頭。
毛總把莎莎抱去臥室里,放在了床上。
毛總出房間的時候說:“小李!這幾天我做早餐,你早上和莎莎多睡一會吧。”
回到房間里,卓然考慮了一會兒,還是轉了兩千給弟弟 。
秒收。
看著熟睡的莎莎,又想起三個人坐在沙發上一人抱著一罐黃桃罐頭吃的情景。
關掉燈睡覺。
第二天一醒來,莎莎也剛醒。
帶著她洗漱完畢出來客廳,毛總端坐在沙發上等著她倆吃早餐。
吃過早餐,毛總拖地,卓然洗衣服。
這些天毛總一直呆在家里,分擔家務活。
稍微累一點的活,毛總就會說“小李,你放著我來干吧。”
卓然在他的眼底不僅看到了善良,也看到了一個男人對女人的心疼,或好感。但他也克制著分寸。
而卓然內心偶爾也會冒出一絲幻想:假如自已有一個像莎莎這樣乖巧的女兒,有一個像毛總這樣粗糙摳門但善良的丈夫,自已的人生,也算圓滿了吧?
然而,幻想終歸只是幻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