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燒后,卓然強撐著起身,吃力地把窗簾拉開了。
凝視著外面灰藍的天空,有一種剛從深淵里吃力地爬出來的感覺。
身體里的積攢了幾十年的能量,似乎在這短短兩天里,全被抽干了。
卓然親身體會到了這次全民感冒的特殊性。
看著躺在床上仍像病貓以的莎莎,卓然牽掛起了老家的親人,想打個電話提醒他們最近少出門。
內心里還有一點點期盼,媽媽知道自已生病了,肯定會關心自已幾句的。
手機響了很久,接起來后,卓然首先聽到的是一片嘩啦啦的麻將洗牌聲。
接著傳來媽媽大聲:“喂!喂!”
卓然拿著手機,在猶豫還要不要說。
這時,媽媽在那邊說了一句:“有什么事快說呀!”
卓然說:“媽,您一大早就開始打麻將了?”
媽媽說:“現在也沒什么活干,不打麻將做什么?你有什么事快點說呀!”
卓然說:“您最近還是少打麻將,我都感冒了。”
媽媽滿不在乎地說:“哎~呀,我們農村沒有,好得很。你不要緊吧?”
卓然說:“不要緊。已經退燒了。”
那邊有人在說:“到你了,快點打呀。”
媽媽說:“不要緊就好,我不跟你說了,等我回去再說哈。”
卓然知道媽媽說的回去再說,只是隨口一說,從來沒有再打回來的時候。
不一會兒,毛總拿著兩盒牛奶進來了。
他已經換上了一套灰色的棉質睡衣睡褲,胡子也刮過了。比前幾天精神多了。
站在床邊上說:“你們倆喝點牛奶吧,光喝粥沒有營養。”
毛總把一盒牛奶扔在卓然的被子上,撕開另一盒的吸管,邊插進吸孔里,邊說道:“一點小病,過幾天就好了,你打電話回家干什么?讓家里人跟著擔心。”
李小姐臉上露出了苦笑。
毛總把莎莎又從被子里拽起來,喂她喝牛奶。
莎莎閉著眼睛,機械地喝著。
毛總一只腿放在床上抵著莎莎的身子,另一條腿放在地上說:“和家里人吵架啦?還是又找你要錢啦?”
卓然不想和雇主多說自已的事情。
便拿起被子上的牛奶,放在了床頭柜上。
毛總買的牛奶是比較貴的,一盒大概六七塊錢吧,交待李小姐讓莎莎早晚各喝一盒。
也有幾次,卓然看到毛總早上起來,拿著一盒牛奶,站在垃圾桶前,快速的喝完,然后把空盒子捏扁了,叭一聲扔進垃圾桶里。
整個過程流暢又緊張。
卓然是不喝的。今天毛總算是給自已加餐了。但現在喝不下。
莎莎突然就吐了。乳白色的牛奶混合著粥,呈噴射狀的拋物線落在了面前的被子上。接著就開始哇哇大吐。
孩子不知所措地扭轉著頭,不知該往哪里吐。
毛總一把抱起她,進了衛生間。
一會兒,聽到馬桶沖水聲,毛總讓莎莎漱口。
毛總抱著莎莎從衛生間里出來,一籌莫展地看著臟被子,又心疼地看著莎莎說:“這被子怎么辦?”
卓然說:“我都說了讓你不要勉強她吃喝。你不聽,每頓飯又哄又勸的。”
說完,慢慢的起身,從衣柜里拿了干凈的床單被套出來。
毛總說:“我來換吧,你抱著她。”
毛總搬了椅子進來,卓然抱著莎莎坐下。
毛總皺著眉頭邊拆被套邊說:“新房子讓你們倆弄成這個樣子。”
李小姐現在很煩他啰嗦,瞇著眼睛不搭理他。
毛總把拆下來的床單被套全扔在地板上,開始跪在床墊上鋪床單。
手機響了,毛總直起身來接聽,說:“沒事。您不用來。”
那邊還在說什么,毛總不耐煩地說:“您過來再病了,我還得伺候您。就這樣吧。”
說完把電話掛了,用力扯著床單,自言自語地說:“該來的時候不來,這個時候添亂。沒一個省心的。”
他一邊碎碎念著,一邊用力抖動著被套,從床的這頭到那邊,忙得不亦樂乎。換好床單被套后,又讓卓然和莎莎擦洗一下,換上干凈衣服。
才弄完,毛總就敲門進來了,徑直走進衛生間,把那些衣服一股腦拿了出去。
沒想到他會來拿衣服洗,卓然的內褲還在那堆衣服里面呢,叫道:“毛總,等一下。”
毛總說:“等什么?我拿去放在洗衣機里洗。”
卓然起身說:“把我的衣服先給我。”
毛總說:“放著都發臭了。非常時期,非常處理。”說完就帶上門出去了。
這天午飯前,卓然對莎莎說:“起來洗洗臉,我們去餐廳吃飯吧。”
莎莎點了點頭,自已從床上爬了起來。
頭發汗濕又干掉,已經很臟了。但也不敢洗,就那樣給莎莎把頭發梳了梳,簡單的扎了一只小馬尾,又讓她換了一身衣服。
牽著莎莎的手走出房間的時候,雖然還是有點晃晃悠悠的,但眩暈感好多了。
毛總邊從廚房里把飯菜一樣一樣朝餐桌上端。
莎莎看著爸爸把砂鍋揭開,問:“這是什么呀?好香啊。”
毛總說:“我給你們倆熬的雞湯。”
說著就拿起一只大勺子開始盛湯。
砂鍋里面是一整只雞,上面漂著一層金黃的雞油。
卓然又開始反胃了。
毛總還炒了蝦仁、西紅柿炒雞蛋、炒生菜、還有一條紅燒鱸魚。
吃飯的時候,卓然問:“菜市場人多嗎?”
毛總呼嚕呼嚕的喝著湯,舒心地喟嘆了一聲,才說:“沒什么人,我去得早。我還沒感冒呢,不能和外人接觸。”
卓然忍不住笑了起來說:“你都和我們接觸好幾天了,還不能和外人接觸啊?”
毛總低聲說:“管他呢,能免則免。”
莎莎問:“爸爸,這幾天你天天都房間里看我們嗎?”
毛總又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:“是呀,誰沒事愛去你們房間呀?一股味道。”
卓然低下頭喝湯,說:“我一會把窗戶打開透透氣。”
毛總說:“小李,你一會去弄一下那個洗碗機。我今天弄一早晨沒按對。我也不想找他們。這幾天的碗都沒洗呢。”
賣洗碗機姚小姐,拉過卓然進刷單群,還經常找卓然打聽毛總的個人信息。
卓然不知道毛總和她是怎么回事,反正廚具的事情都讓卓然聯系她。
卓然說:“你也可以問一下她呀。”
毛總嗡聲嗡氣地說:“那娘們忒麻煩了,不愿意搭理她!”
卓然便應下了。
莎莎咳嗽了。
毛總說:“我買了雪梨,一會給你們燉點冰糖喝吧。”
飯后,卓然想幫著把剩菜端到廚房里,一起來就覺得身子漂浮。
毛總說:“你把洗碗機啟動后回房間躺著吧。”
李小姐手里端著兩盤菜,像電影里的慢鏡頭一樣移動著雙腿,去了廚房。
廚房的地板上油乎乎的,踩上去黏黏乎乎,卓然也管不了。按下洗碗機的程序后,帶著莎莎回了房間。
不一會兒,聽到毛總吹著口哨在外面敲門。
莎莎說:“進來。”
毛總把門開了一半,一只手放在把手上,探進來半個身子說:“你們倆餓了把飯菜熱一下吃,我去一趟公司。”
莎莎問:“你給我燉了冰糖雪梨嗎?”
毛總說:“我有事要出去了。讓阿姨給你燉吧。”
卓然強撐著下床,去燉了雪梨湯。
毛總晚上回來的時候,卓然和莎莎已經回了房間里。
他在外面敲了敲門,擰著把手一進來就問:“體溫計呢?”
卓然遞給他了。
毛總量了一下,自言自語地說:“不高啊。”
卓然問:“怎么啦?”
毛總吸了一口氣說:“總感覺冷呢。”
卓然說:“那你別洗澡了,快回房間去躺在被窩里。”
毛總點了點頭,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