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靜等片刻,見鏡流師傅好像捏自已的臉有些上癮了,于是默默彎腰屈膝,將身高下壓到了一個鏡流剛好不用踮腳的高度,緩緩開口道:“鏡流師傅,不能再捏了,再捏徒兒就要孝心變質了。”
鏡流恍然回神,雖然不清楚葉蒼口中的“孝心變質”是什么意思,但也意識到了自已的失態,平靜地縮回手掌,輕聲道:“抱歉,你讓我想起了自已的故鄉,以及一位不知所蹤的故人。”
“鏡流師傅的故鄉?”葉蒼略微有些驚訝,反正現在也無事可做,他笑著追問道:“可以和我說說嗎?”
“嗯。”
鏡流再次回望了一眼那整座羅浮仙舟中央的壽瘟禍跡,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讓葉蒼愧疚了足足十秒的話語:“我的故鄉與你同名,是為【蒼城】仙舟,曾是仙舟聯盟的九大座艦之一,當之無愧的眾仙舟間繁華第一……它在飛速行駛中,與噬界羅睺相撞,而今,已成為那孽物體內的養料。”
“……”葉蒼沉默了片刻,略帶歉意地說道:“抱歉,我無意提及過往,揭開你的痛處……”
“無妨,如今的我已不會再被過往所束縛,無論是那名為‘噬界羅睺’的孽物,還是【壽瘟禍祖】本身……我都會以手中的劍刃,親手將它們斬滅。”
在說這句話的時候,鏡流的眼神無比堅定、銳利,那緋紅的眸中甚至沒有任何仇視或敵意,唯有凌越于空洞之上的扭曲與瘋狂。
“痛苦的過往塑造了我,也塑造了我手中的劍。”
月光灑落于他的側臉之上,而她則抬起手掌,仿佛握住了那一縷月光,寒氣涌現,堅冰自掌心凝結——那是能解脫一切束縛的劍、那是一柄熟悉多年的劍,那是她……夢寐以求的劍。
它并非凡鐵熔鑄,而是一截堅冰凝成,幽幽含光,如握一線月光在手。
劍,長三尺七寸,輕如無物。
“我思索良久,無論是劍技還是劍法,我都沒有什么可教你的。”白發女子將那輕若無物的冰結長劍橫在身前,手指緩緩拂過劍身,如同端詳摯愛之物,“但,唯有這份劍心,我希望能傳承于你。”
“以劍為劍,可以削骨剔肉、殺敵破陣。”
“以萬物為劍,則無物不破、無物不斬。”
“以此身為劍,斷舍離、破萬法、矢志不渝、永劫不毀。”
她隨手挽了個劍花,直至那一縷纖纖月光與堅冰一同消散,她這才收回目光,輕輕拍了拍身旁少年的肩膀,“走吧,去換身衣服,關于‘源血詛咒’的事情,我慢慢與你說道。”
葉蒼有些發懵,鏡流說的那些以什么什么為劍,每一個字他都能聽懂,但連在一起,他就感覺需要翻譯軟件漢化一下了。
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,對于他這種二十一世紀的唯物主義三好青年而言,最是難以理解和認同。
但這并非他所熟知的那個世界,而是一個兼具【命途】和【詭道】的混沌宇宙。
有時候,唯心主義一點,也沒什么不好的。
他快步跟上鏡流師傅的腳步,低頭看了眼自已身上沾滿鮮血和孽物殘渣的黑色大衣,臭烘烘的,因為凝固的血液甚至還有些發硬……是要換一換了。
葉蒼將染血的大衣脫下,也懶得顧忌什么銷毀證據的事情,直接將那臟兮兮的衣服往垃圾桶里一扔,而后從背包里取出一件同款風衣披上,將右臂的衣袖撕去。
鏡流回頭看了一眼黑發青年那纏滿繃帶的右臂,輕聲問道:“你的右手……我察覺到了那【虛無】掩蓋之下的可怕力量,它是什么?”
“哦,你說這個啊……”
葉蒼揚了揚自已層層繃帶包裹之下的右臂,微笑解釋道:“這個叫‘鬼手’,里面寄宿著鬼神之力,在我的故鄉,一般管我這種擁有‘鬼手’且劍術高超的劍客叫做【鬼劍士】。”
“當【鬼劍士】的鬼手開發到一定程度,可以解放其中的力量,轉職狂戰士、鬼泣、劍魂和阿修羅。”
“……”鏡流沉默了一瞬,雖然知道自已這個送上門的便宜徒弟是在滿口跑火車,但還是沒有揭穿他這拙劣的轉移話題的方式,反而配合著問道:“所以呢?你是哪一類?”
葉蒼微微一笑,昂首挺胸,一臉驕傲地回答道:“我是不會劍術的普通人類!”
鏡流:“……”
好吧,她承認自已終歸還是著了道。
原本眼前青年的身形便已經和記憶中那人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,現在好了……記憶越來越模糊,童年越來越邪乎。
同時,她無比確認,兩人雖然相似,但眼前的青年絕不是那位于噬界羅睺口中救下自已的白衣男子。
二者的氣質截然不同,一個人性的部分過于抽象,雖有神性,但過于淡薄。
另一個則神性遠大于人性——如同人間之神,漠視整座蒼城仙舟的覆滅而無動于衷,卻唯獨救下了自已一人。
鏡流無比渴望再見到那人,除了私心以外,也是想要站在那人面前、親口質問他為何要對蒼城仙舟的毀滅而不管不顧。
明明以那人的強大,殺死噬界羅睺只需一個彈指,或者袖袍一揮,便將蒼城仙舟轉移到數十光年以外的安全地帶。
但那個男人,除了救下自已以外,什么都沒做。
一個人的心,緣何能如此冰冷?
還是說,那根本不是人,而超脫于其上的【神】?
往后的漫長歲月里,鏡流于所有已知的星神和令使之中,都沒能找到那人的半點蛛絲馬跡,仿佛其從未存在于這個世界上。
但她堅信自已的所見并非幻覺,一如堅信她手中的劍刃本身。
兩人離開丹鼎司所在洞天,十余名守衛的云騎軍士兵剛架起陌刀阻攔,沒等鏡流提劍動手,身旁的青年便按下了她手中的一線月光,面朝那兩名云騎士卒,微笑開口道:“兩位云騎大哥,請聽我說——”
言靈隨之發動,他的話語中帶著蠱惑眾生的媚意:“在下乃是景元將軍的師弟,我身旁這位沉魚落雁、閉月羞花、聰明絕頂、舉世無雙……的女士乃是景元將軍的師尊。”
“看在景元將軍的面子上,請讓我們過去,然后——”
“攔住身后的小姑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