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末日的陰影徹底吞沒?
葉蒼微微一愣,眼中疑惑一閃而逝,勉強打起精神,雙手拍了拍臉頰,有氣無力地開口道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如【虛無】的陰影會將人們的存在與意義剝奪,【終末】的陰影,也將逐漸剝奪你所有的可能性。”
悼亡詩垂下手臂,低頭凝視腳下流動的陰影,葉蒼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確實瞧見了模糊的陰影從遠方蔓延而至,追溯其投來的方向,正是悼亡詩的手指所指的方向。
他抬起頭來,凝望遠空,那里什么都沒有——所謂未來,正是如此縹緲無形之物。
它無形而無質,無法言說,但它就在那里,在每一個人所前行的方向,投下迷惘與未知的陰影。
她說:“見證了越多的末日,便越是被那末日的陰影所束縛,知曉命運的不可違背,無論你做出何等的忤逆與抗拒,末日終將到來。”
葉蒼:“……”
這句話并不高深,相反,它很好理解。
那些見證了諸多末日的人,就他所認識的兩個,一個成了“命運的奴隸”,一個此刻就在他的身旁,以“葬儀知賓”而自居。
而見證末日最多的、從世界盡頭逆時而行的【終末】星神,成為了穿行于宙域之間的幽靈,喃喃宣布著必將實現的預言。
毫無疑問,作為【終末】的星神,【末王】知曉過去、現在、未來所發生的一切,稱呼為“全知”也并不為過。
但……知曉一切的同時,也就意味著失去了改寫未來的可能性。
末日的陰影逐漸將神與祂的追隨者們籠罩,讓他們知曉了命運的不可抗拒,終局必將到來……直到他們順從了那來自時間盡頭的陰影,以預言為群星與文明挽歌。
此時此刻,葉蒼已經有些理解艾利歐和悼亡詩的困境了……不同于死亡回溯,末日幻影已經對他造成了無法逆轉的影響,而這份影響,恐怕只有清除【記憶】才能消除部分。
是的,只是部分,并非全部。
這樣看來,自已每一次死亡回溯之后,那些消失的記憶,的確對自已起到了很好的保護作用。
一來可以讓他免受痛苦與麻木,二來,也不至于像現在這樣幾乎要被那迫近的末日陰影所壓倒。
這一次,葉蒼決定在夢境中停留了片刻,一邊調整心態,一邊與悼亡詩聊了些沒那么沉重的話題。
比如他眼下除了“完美通關”之外最感興趣的,就是【終末】星神與追隨祂的各個派系,以“厄兆先鋒”和“葬儀知賓”為例——
“厄兆先鋒”是一群相信末王代表宇宙終末的人,致力于從末王意義不明的話語中解讀末日的預言。
而“葬儀知賓”是零落散布在宇宙各個角落的末王信徒,等待著一生僅有一次的相遇。
悼亡詩對此的解釋是——
“對于【終末】,許多人猶如障目行路,絕口不提祂的存在,以及祂所象征的宇宙終結。”
“然而也有智慧生命由衷相信,這位逆時而行的星神乃是宇宙之鐘倒計時的滴答聲,也是提醒人們存在意義的警鐘:在命定的葬儀前,渾然無知的人應當抓緊生命的每一秒。”
——為此,葬儀知賓與試圖逃離末日的人們逆向而行,他們鐘愛末日景象,渴望目睹末日,并在此迎來與【終末】的唯一一次相見。
“所以,我們的每一次告別并非就此別過——因為在宇宙不可見的終點,萬物都將重逢于一點。”她輕聲低語,如此描述著【終末】與自身的愿景。
葉蒼無法理解,也沒有試圖去理解。
他是改變世界之人,也是決不認同命運與末日之人,所以……就算這一路行來,他曾多次與【終末】的行者們產生牽連,他也絕對不可能成為【終末】的行者。
未來是可以改變的——他如此告誡自已。
所以,祂與祂的信徒們所預見的末日,他絕不會讓它就此安穩的到來。
“好了,中場休息時間結束,我該繼續對抗匹諾康尼的命運了。”
黑衣青年張開雙臂,用力將軀體舒展開來,渾身的疲倦與麻木一掃而空,淵黑如墨的目光也再次變得澄澈而明凈。
他說:“即使末日必將到來,那也是我所締造的末日。”
“那就讓我們在世界的【終末】重逢吧。”
悼亡詩再次抬起手臂,伸指指向前方。
葉蒼閉上雙眼,耳邊的葬歌像是在為一個即將逝去的世界而哀悼,又像是來自群星寂滅之后的悲鳴與回響。
第三十八周目,他再次步入末日的陰影,試圖追逐那縹緲孤絕的一線希望。
既然找不到【卵】的所在,也無法戰勝一位完整的詭厄之神,那么,現在的他,還能為自已的同伴、匹諾康尼和被困于夢境之中的人們……做些什么呢?
末日幻影之內,葉蒼坐在折紙大學教學樓的頂端,望著天邊高懸不落的驕陽,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。
以他現在的目力,別說直視太陽了,只要他想,獵手的目光甚至能看清楚那耀眼恒星之上流淌的熔巖……但這是夢境的世界,太陽就只是太陽而已,一個會發光的完美球體,并沒有那么多細節可言。
或許家族的筑夢師們也不會想到——在這美夢之地,竟然還會有人閑得沒事盯著太陽看細節……這和玩3D游戲的時候盯著角色建模的裙底看有什么區別?
不,這還不如盯著角色的建模看呢,至少后者雖然下流了點,單多少還有人性的本能作為原驅動力……此刻葉蒼的行為,純粹是毫無道理可言。
而他自已仿佛完全意識不到這一點,依舊單手托腮,仰著腦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邊的太陽。
他想起了那封星期日寫給知更鳥的家書。
想起了自已在擊敗“哲學的胎兒”之后,將星期日“殺死”之前對他所說的那句話——
“和我一起成為救世主吧!”
而后,又想起了在【虛無】世界里,握住黃泉手掌之時,對她說的另一句話——
“和我一起成為太陽吧!”
而后呢?
貌似就沒有然后了。
如果不能度過匹諾康尼的這場浩劫,救世主會隕落,太陽也將因致熄滅,銀河將迎來屬于它的末日。
但,在那末日之中,人們并未因此而死去,只是被【殖育】與【同化】成了無數的諧樂之蟲與同一之卵,而他們的精神亦將在夢境的神國中永生,加入盛大的頌歌與歡宴。
和【藥師】的“眾生一體,同登極樂”有異曲同工之妙,不是嗎?
“沒準【藥師】和【希佩】會很聊得來,嗯……我是說在定制末日這方面。”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即使笑不出來,也頗有些苦中作樂的意味。
葉蒼回想著他曾在列車智庫中看到的、關于【同諧】星神【希佩】的描述——
「來自多個諧樂天體世界的集群星神。」
「千面一體的【希佩】,宣唱著和諧一致的喜樂。」
「為了對抗宇宙無情的法則,智慧生命需要抹煞孱弱的私欲與個體的差別,融入同一闕諧樂中——以強援弱,以死護生。」
「在【同諧】的愿景中,宇宙中繽紛多彩的文明終將親如手足,齊聲合唱團結與歡愉的頌歌。屆時,宇宙將成為和諧的整體,再不會有逆耳的雜音戳破美妙的和弦,更不會有愚者為短淺的未來憂慮。」
“等等……”他的瞳孔忽然收縮了一下,所有的注意力都鎖定在了那關鍵的四個字上——
集群星神。
所以,就像「無限夫長」眾命之阿伊里涅夫一樣,【同諧】的星神,并非“一位”,而是“一群”么?
所有的家族成員與【同諧】行者們……共同構成了【同諧】的星神?!
葉蒼意識到了,從一開始,他就陷入了誤區,將【希佩】視作了【琥珀王】那樣獨立存在的星神個體,卻因此而忽視了【同諧】的本質,從來都不是“個人”,而是“集體”。
也就是說,作為星神,祂是“集群”的,作為【卵】,自然也是“集群”的。
而這,就是為何在【卵】孵化之前,葉蒼從未在夢境中見到【希佩】的原因所在!
“這下,一切都解釋得通了……完全被黑塔給說中了呢。”
他輕嘆了一口氣,雖然大致猜到了【卵】的存在原理,但就如黑塔的推測本身一樣,這個答案難以驗證,除非他把匹諾康尼的所有人都給【異融】了,那樣的話,倒是有機會直接搓出一顆現成的【卵】。
“叫我干嘛?”
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葉蒼身后響起,讓沉思中的葉蒼微微一愣,而后誠懇點頭道:“也……不是不行。”
砰——
天才梆硬的拳頭重重砸在了他的腦門上,似乎是因為知曉身前青年皮糙肉厚的緣故,某科學的魔法少女下起手來一點留手的意思都沒有,直接敲得青年的腦瓜子邦邦作響。
“現在才為天才的先見之明而驚嘆嗎?早干嘛去了?”
“能別敲了嗎?腦子嗡嗡的……”
“那不行,就得打開思路~”
“原來天才是這樣打開思路的嗎?學到了,請問我現在加入「天才俱樂部」還來得及嗎?”
“來不及了,回爐重造吧!”
“不了不了,我覺得還可以搶救一下。”
葉蒼抬起手臂,握住了黑塔敲在自已頭頂的小拳拳,而后用力一拉,在后者的一聲驚呼聲中,身著灰紫色貼身魔女禮服的少女就這么猝不及防、跌坐下來,半邊身子撞進了他的懷里,黑絲包裹的渾圓雙足懸在了天臺之外。
“……”
黑塔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肩膀,而后仰起頭來,凝視著青年那張帥到沒朋友的側臉,冷笑道:“行啊你,很囂張嘛!”
“沒有的事,我向來謙遜,說過的最狂的話也只有一個‘滾’字。”
葉蒼攤了攤手,察覺到了身旁少女的視線,微微側目,咧嘴道:“好了,不說那些有的沒的了,天才和愚者的時間都是很寶貴的,我們直接切入主題吧。”
黑塔冷哼一聲,卻也并未拒絕,而是擺正身形,優雅而端莊地翹起二郎腿,長靴包裹的纖足微微搖晃,“說吧,我勉為其難聽聽看。”
葉蒼也沒有跟身旁這位客氣的意思,徑直開口道:“如果宇宙的末日必將到來,【同諧】將所有的生靈匯集成整體,編織出一場永恒的諧樂之夢……那么,其他星神,會對此坐視不理嗎?”
“怎么,想拉外援?”
天才不愧是天才,一語道破了葉蒼此刻的真實想法,不假思索地開口道:“如果你想靠其他星神的力量來解決匹諾康尼的危機的話,我勸你還是省省吧,別把心思浪費在不可能的事情之上……有這功夫,不如回去洗洗睡。”
“一起?”
葉蒼話音未落,迎面又是一記粉拳。
“別忘了,我們被困在了匹諾康尼的夢境之內,阿斯德納也被憶域所籠罩,這里發生的事情外界并不知曉,就算你想求援,又能請來哪位星神的援手?”
黑塔揉了揉發麻的拳頭,面無表情地說道:“被你的克隆體困在亞空間的機器頭?還是那個二合一的藥師嵐?”
“【存護】命途自你拋棄神座之后,到現在都沒有誕生一位新的【存護】星神,【毀滅】、【記憶】都是你的死對頭,【神秘】?和【記憶】一伙的……”
葉蒼輕挑眉梢,忽然插嘴:“不是還有【歡愉】嗎?”
“……”黑塔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,無語之情流露于表。
“好吧,我明白了,謝謝你的提議,黑塔,我現在已經有了眉目。”
葉蒼抬起手臂,拍了拍身旁少女的肩膀,而后什么也沒說,就這么從天臺上跳了下去。
他一手揣兜,一手翻出一本漆黑封皮的日記,雙足穩穩落地的同時,日記的書頁也在風中翻到了倒數第二頁。
葉蒼低下頭,一行醒目的文字映入他的眼簾——
【同諧的魔藥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