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的,又到了不那么愉快的煉制魔藥環節了。
以往這個做人和吃人的環節,葉蒼都挺有壓力和包袱的,但現在……他對此已經有些麻木了。
身處末日幻影之中,煉制出的魔藥自然也只是幻影,不過卻可以作為夢境的預演,為他之后的行動做出準備——
【同諧的魔藥】
材料:【同諧】命途行者的舌、【同諧】命途行者的羽、破碎天環、天外樂章、群星樂章、空際小節、稀薄以太、固態凈水、遺失光塵……
儀式:投入家族的懷抱,贏得【希佩】的賜福和瞥視。
葉蒼的目光迅速掃過材料和儀式內容,眉眼微揚,出乎意料的,這些材料對他而言,都不是什么難以搞到手的稀缺玩意兒。
副材料也就算了,他的包裹里都快堆滿了,而三味主材料,他雖然沒有提前準備,但想要湊齊,也很簡單。
只是過程,會有些令人心生厭惡。
但,沒關系,相較于一個世界的沉重分量,這點小小的犧牲,還在可以接受的范圍之內……
對此,他早已做出了覺悟。
葉蒼合上日記,頭也不回地朝著身后同樣從天臺上跳下來的天才少女揮了揮手,而后大步流星,奔向屬于他的戰場。
這一次,他決定打不過就加入,在【卵】孵化之前,先一步煉制魔藥、獲得【同諧】的偽命途,然后成為家族的一員!
這樣,即使【卵】是集群的,那么,他也是這個集群的其中之一。
而想要集齊煉制的魔藥,他就必須返回現實中的白日夢酒店……這一過程并不算難,有了前面三十七次末日幻影的鋪墊,他對此早已輕車熟路。
離開「太陽的時刻」,他來到了「黃金的時刻」,于夢境酒店的入夢池中躺下,而后閉上雙眼,回想著那次自已在“知更鳥”身旁暈倒時所經歷的失重感和暈眩感,開始以【高維俯視者】的意志,擊穿夢境與現實的壁壘。
他在用最簡單粗暴的方法,對自已進行“調率”,而這是除了將夢境世界完全打碎之外,第二種回歸現實的方法。
也是唯有他能做到的方法。
這并不是他的第一次嘗試,所以很快便進入狀態,一番精神與諧樂的角力之后,他成功突破了那層【同諧】的夢境屏障,意識得以返回現實。
于末日的幻影中,葉蒼在白日夢酒店的房間內蘇醒,他低下頭,感受著懷中少女冰冷的尸體和那入夢池中幾乎將兩人淹沒的血水……
他無聲地沉默著,而后緩緩收緊手臂,緊緊擁住了那具屬于“知更鳥”的尸體,用力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已的身體。
這并不是什么夸張的比喻,因為他就是這么做的。
他對著“知更鳥”的尸體發動了【異融】,讓二者的血肉開始交融,而后,在【獵王之血】的作用之下,少女死去的細胞開始重新煥發生機。
骨與骨、肉與肉、血與血……這一過程格外的詭異、恐怖,甚至血腥,這種深度的人體融合,自那場三神對壘之后,葉蒼還是第一次用在其他人身上。
短短的十個呼吸過后,他成為了“知更鳥”,“知更鳥”也成為了他。
于是,他替代知更鳥,成為了【同諧】的容器、家族的一員,同時也是三味主材料的提供者。
“……”
他/她赤身裸體,從入夢池的血水中站起,任由冰冷的血水混著池水與微小不可見的蟲卵從身軀之上滑落,于房間內流淌的血色月華輝映之下,這具兼具兩性特征的身體有著令人驚心動魄的邪異美感。
他/她抬起雙手,摘下了頭頂破碎的天環,而后從耳邊鬢發的羽翅上拔下幾根羽毛,連帶著吐出的一截舌頭,用玻璃杯盛好,放在了房間之內的茶幾上。
三份主材料已經就緒,他/她低頭看了眼胸前雪白完美的弧度,沒有什么太大的感觸,只是那沉甸甸的分量的確容易讓他/她分心。
于是他/她隨手取出一件浴袍披上,遮住了這具引人遐想的身體,系緊了腰間的緞帶,開始一件又一件地從背包里往外倒騰材料——
天外樂章、群星樂章、空際小節、稀薄以太、固態凈水、遺失光塵……這些東西對他/她而言就跟家里囤積的大米似的,根本花不完,而他/她煉制魔藥就跟做飯沒什么區別,頂多是味道一言難盡了點,從無失敗可言。
考慮到以往的魔藥都有些太過重口味,所以這一次,他/她決定給自已來點清淡的。
用燒杯將所有材料攪拌均勻過后,隨意淋上一些低糖低卡的培煎芝麻沙拉汁,一份清淡口味的【同諧】魔藥就此新鮮出爐。
很兒戲,不是嗎?
葉蒼曾不止一次懷疑這一環節的存在是否必要,而每一次思考之后得出的結論,都是——發明【命途魔藥】的人,一定有著某種程度上的惡趣味。
如果可以,他/她還挺想直接跳過這一環節的,但在他/她搞清楚魔藥的作用機制之前,這一環節仍有存在的必要。
他/她搖晃著杯中混雜著血絲的夢幻般的液體,短暫的思索之后,便不再耽誤時間,將其一口飲下。
而后,他/她放下空空如也的玻璃杯,站起身來,用力舒展了一下身體,目光掃過周圍入夢池內依舊被困在夢境中的同伴們,輕聲自語道:“別急,這場噩夢……很快就要迎來它的【終末】了。”
他/她走進入夢池里,和著濕漉的浴袍躺下,開始回歸匹諾康尼的夢境。
“……”
恍惚之中,他仿佛聽到了甜美的歌聲,那天籟般的嗓音令人迷醉,每一處婉轉如鶯啼的曲調都像是要將他拉入更深層的夢境。
那是【同諧】的諧樂,它無處不在,回響于夢境與現實,與那億萬又億萬顆心臟的跳動和鳴,編織出了整個銀河最宏偉震撼的樂章。
曾經,他對此不屑一顧。
現在,他也已在其中。
末日幻影,第三十八周目——
葉蒼通過【異融】知更鳥的遺體、飲下【同諧的魔藥】,成為了【同諧】的偽命途行者、家族的一員,同時也是【卵】最適合的容器。
他主動以身入局,證實了黑塔的推理完全正確,【卵】并非實際存在的物體,而是一種【同諧】的哲學概念。
祂存在于諧樂之中,存在于所有的家族成員之中,存在于十三個時刻夢境的每一個角落……祂無所不在,自然也會包容葉蒼這位新加入的家人。
但,【卵】要藏匿自身,祂的存在是寬泛而分散的,而當祂臨近孵化,祂的存在需是統一而整體的。
所以,就像星期日是【秩序】的容器一樣,當那位詭厄之神即將誕生,祂也會選擇祂最青睞的一位家族成員作為【同諧】的容器。
而現實中的知更鳥,完美符合祂的需求。
看,葉蒼一直苦苦找尋的【卵】,其實一直都在他的身邊,被他抱在懷里于現實中安然入夢……所謂燈下黑,不正是如此讓人容易疏忽忘卻的存在嗎?
他的意識沉入夢境,沿著家族的諧樂而行走,向著那歌聲傳來的方向……
在末日降臨之前,他仍有機會細細感受——神明的卵在他的意識深處扎根、生長,亦在他的血肉中孕育、含苞待放。
而這一次,或許是主動迎向家族與【同諧】的緣故,他見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物——
匹諾康尼的夢主,歌斐木。
那是一位身著神父裝扮、面容慈祥的中年男人,臉上帶著半邊框的圓形眼鏡,腦后懸著一輪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神環。
他的發絲梳理得整齊得體,干凈的手套里握著一本厚厚的書籍,黑紫色的隱夜鶇站立在他的肩頭,豆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突然闖入這片世界的葉蒼,而他則對此置若罔聞,依舊像是在做彌撒般默念著那不知是贊頌【同諧】還是【秩序】的詩歌——
「我們在塵世尋得主的門徒,一棵大樹,他的林蔭為懵懂的雛鳥帶來庇護。」
「他向風播撒慈悲的種,風也變得溫暖。他向雨頌唱諧和的道義,律法便隨甘霖匯聚成溪。」
「妒火的雷光焚燒盡他的軀體,灰燼中不朽的靈魂卻把烏云的傷悲撫平。」
「泥土里長出新芽,地上的圣者仍眷戀光著腳丫的孩童,于是應了期許,允諾一場白日的美夢。」
“……”
葉蒼并未開口打斷這位“神父”的禱告,他微瞇起眼睛,眼底流淌著星星點點的光芒,將眼前中年男人的屬性面板盡收于眼底——
【匹諾康尼夢主:歌斐木】
命途:同諧/秩序
位格:命途行者
光錐:無
星魂:★★★★
遺器:無
行跡:無
信息:天環族,匹諾康尼的「夢主」,是讓匹諾康尼的五大家系歸于【同諧】家族的人物。
其肉體已經死亡,但靈魂猶存,因此其憑依在橡木家系的十萬七千三百三十六名成員(不包含星期日)身上,讓他們成為自已的眼、耳、口,在需要時代他將諧樂在美夢中傳揚,或是在必要時流放不安定的人物,迄今為止已經流放了一百三十七個外邦人,過程中曾有人折斷他的雙翼,將他的身軀焚毀,但他依舊存在著。
曾作為【同諧】家族的代表前往匹諾康尼,利用星核構筑了匹諾康尼的美夢,違背「鐘表匠」米哈伊爾的意愿將匹諾康尼改造成了如今的盛會之星。
實際上是【秩序】的命途行者,計劃利用美夢將所有人囚禁在只有美好的世界里。
他收養了因萬界之癌而家破人亡的星期日與知更鳥兄妹,輔助星期日成為橡木家系的家主,也計劃著在“諧樂大典”上完成【秩序之夢】。
但因為變故的到來,他與星期日不得不提前展開了自已的計劃,因此而落入了【希佩】的算計之中……
【秩序之夢】終歸未能成為兩位理想主義者所構想中的烏托邦,但,哪怕是些許的短暫時日,至少,它能為那些本該直接墜入【欲孽】中的人們,帶來些許的美好和寧靜。
“……”
葉蒼沉默著消化歌斐木面板中所帶來的信息,將其與自已已知的情報相互驗證,算是補完了在星穹列車到來之前,這座夢想之地所發生的一切。
然而,他更在意的,其實是那一個關鍵名字——
「鐘表匠」米哈伊爾。
是那個星穹列車的無名客前輩,從匹諾康尼下車的機修工……拉格沃克·夏爾·米哈伊爾嗎?
原來如此,「鐘表匠」就是米哈伊爾,那最后一位下落不明的無名客……那么,他給星穹列車寄邀請函的事情也就說得通了。
所以,「鐘表匠」米哈伊爾還活著嗎?還是說,就像眼前的夢主歌斐木一樣,「鐘表匠」的肉身早已死去,而靈魂卻依舊藏匿在匹諾康尼的某處?
他沉吟地抬起頭,對上了歌斐木那慈祥和善的目光,感受著這位匹諾康尼夢主投來的視線,他剛準備開口,對方卻先一步打起了招呼——
“我該怎么稱呼你,孩子?”
歌斐木微笑開口,瞇起的雙眼透著和諧而友善的光芒,“來自天外的傳奇無名客?受人景仰的救世主?還是奪取我心愛的小鳥兒尸體的盜墓賊?”
“隨你怎么稱呼,我這人向來心善,對將死之人的冒犯不會太放在心上。”
葉蒼攤了攤手,神色平靜地開口道:“星期日是我殺的,知更鳥也在我的體內,你精心栽培的神選者如今悉數死去,對你而言,【秩序】的美夢幻滅了嗎?”
“從未幻滅,孩子。”歌斐木懷抱著經書,笑容慈祥而溫和,并未因為葉蒼的出言不遜而有任何的不悅。
葉蒼:“所以,為什么你會選擇讓【秩序】降臨在匹諾康尼?現在看來這并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。”
“星期日那孩子也問過同樣的問題,即使現在,我的回答也不會有任何改變。”
「夢主」那溫淳的嗓音依舊平靜,帶著不容置疑的信念:“為了公平,孩子。”
“失去心中的公義,我們便會重蹈【同諧】的覆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