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夜之下,一夜無話。
荒原依舊死寂,本該翻涌的黑潮也在圣樹之外環伺,趨于寂靜。
翁法羅斯從未如此寧靜過,好像除了沒有太陽的照耀之外,人們又再次回到了那個極度繁榮的黃金年代。
沒有戰爭,沒有痛苦,沒有死亡,物資極大的富足,人們生存的意義便唯有吃喝玩樂、拜謁泰坦的眾神。
但真正臨淵而行、與這世界的陰暗接觸的人們卻知曉,一切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前奏。
神悟樹庭,灰燼王座之下。
一夜未眠的阿格萊雅離開這座臨時的黃金裔聚會廳,推開門扉,在一眾樹庭守衛的矚目之下,踏上了下行的青石臺階。
她即將踏上屬于她的戰場、一場政治動物們殺人不見血的博弈之中……可笑的是,這本該是值得她慎重以待的公民大會,此刻的她卻是顯得有些興致缺缺。
甚至都沒有準備一篇像樣的發言稿,更別提是用以駁斥元老院和凱妮斯論據和資料了。
這場針對于她的彈劾與政治陷阱,這位「浪漫」的半神似乎自始至終,都沒有將其放在眼中。
也不知是她的自信,還是傲慢。
此刻的阿格萊雅,便是樹庭風暴的中心。
她的一舉一動,都將吸引無數人的目光,勾動那些政敵們的遐想和揣測。
而此時的友愛之館內,同樣身處暴風中央的綠發青年正手持一本厚厚的典籍,封面是獸皮質地,其上用工整的奧赫瑪文字書寫著一段文字——
《懸鋒元老院決議合集》
青年的一只眼睛被繡有煉金術圖案的黑色眼罩遮住,僅剩的那一只獨眼落在了“手中”典籍翻開的那一頁文字之上,只見上方赫然寫著——
「邁德漠斯啊!你這忘恩負義的背叛者,斷絕懸鋒精神的懦夫!」
「你弒殺先王,復仇成功,卻不接過重振王朝的責任,你的榮譽之心難道在冥海時被魚獸吞噬一空了么?」
「你混跡于逐火的隊伍,被妖女的狂言誆騙,與出身低賤的士兵打成一片;你寧愿將希望寄托于虛 無縹緲的神諭,也不愿相信你自已的雙拳!」
「懸鋒人渴望回到紛爭的故鄉,而你卻要我們遷往宿敵的城邦,你難道貪戀奧赫瑪的奢華么?還是你早已被黃金浴池的水霧弄得神魂顛倒?」
「邁德漠斯啊!你有高貴的不死之身,豈可由那奧赫瑪的女人統領?你是逐獵的獅子,紛爭的使者,你難道忘記了捕獵者與獵物的不同嗎?」
「邁德漠斯啊!你的血不當為了那些無用的人而流,你當糾集軍隊,劫掠資源,如此,懸鋒才能在末世中搶奪一絲生機!」
「那所謂逐火的路將你變得面目全非,吾王,回來吧!王不需要同等之人,不需要伙伴,不需要懷疑,不需要拯救——倘若你還殘存最后一絲清醒,便向吾等發令吧!」
「讓懸鋒的榮耀凌駕于一切城邦之上!」
文章末尾,一行凌厲的文字批注否決了所有懸鋒元老的無能狂怒,正是出自那位亡國的王儲、「紛爭」的半神之手——
「懸鋒已死,逐火當立」
……
“真是令人意外的選擇,那位懸鋒的小王子,終歸還是選擇踏上這條不歸路……”
低沉而慵懶的嗓音自綠發青年腹中傳來,而青年的嘴唇卻并未開合分毫,只是目光冰冷,神色中透著幾分譏諷和不屑。
等到歸寂的聲音落定,那刻夏反唇相譏道:“你會覺得意外,難道不是因為你對黃金裔那膚淺的認知嗎?”
“呵,膚淺……真是個久違的詞匯。”
歸寂的語氣依舊平靜,并未因為那刻夏的冷嘲熱諷而動怒,只是淡淡回應道:“瀆神的阿那克薩戈拉斯,你自詡智慧與博學世所罕見,那么我問你——”
“何為生命的第一因?”
“黃金裔的金血,又是什么?”
那刻夏幾乎不假思索地開口道:“這算什么?來自一位絕滅大君的刁難嗎?我知道你想表達什么,我也聽那位執棋者先生提到過你們天外的世界……”
他頓了頓,臉上再次揚起一抹譏笑,“所以呢,你在期待我給出怎樣的答案?嗯?告訴你生命的第一因與黃金裔的金血,皆是你們口中的命途【毀滅】?”
“然后接受你強加給我的……所謂黃金裔便是【毀滅】之神的造物、逐火之旅便是一場擁抱【毀滅】的道途?”
“呵呵。”歸寂呵呵一笑,既不否認,也不肯定。
又或者在他眼中,那刻夏的回答根本不重要,翁法羅斯最終的答卷,也和他并不相干。
不過,為了以示警醒,他還是開口提了兩句:“我知道你在試圖激怒我,讓我殺死你,但我勸你還是放棄這個不切實際的幻想吧……我對殺戮這種無聊的事情并沒有那么感興趣。”
“但,如果你在接下來的公民大會的辯論中,沒能讓阿格萊雅那個女人下臺,我只能提前為神悟樹庭和翁法羅斯哀悼了。”
那刻夏冷哼道:“你在威脅我?你憑什么覺得一位瘋狂的學者會在乎樹庭民眾的死活?”
“不,我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。你確實對民眾的死活并不在意,但……阿那克薩戈拉斯,我感受到了你的悲傷。”歸寂語氣平靜,透著一股子源自靈魂深處的悲傷。
那刻夏的神情依舊冷峻,不見有分毫動容,而他的“身體”卻已經自顧自地行動了起來,將手中的《懸鋒元老院決議合集》合攏,放回了書架之上。
“你在乎那個女人的死活,不是嗎?”
賢者的華服之下,一雙包裹在黑白手套之中的手掌向外攤開,大君的聲音如同烙印靈魂的魔咒,回蕩于那刻夏的腦海之中——
“親手將那個女人推下權力的高臺,還是看著她死在黎明的前夜……”
“我想,你已經做出了自已的決斷……阿那克薩戈拉斯。”
“……”
沉默之中,身著華服的樹庭賢者推開藏書館的大門,走進了黃金圣樹輝光之下斑駁的樹影之中。
破碎的葉影如同刺青一般爬滿了他的面龐,將那張一絲不茍的英俊面容刻畫得愈發冷峻、堅毅。
不似一位引頸受戮的囚徒,倒像是一名英勇就義的猛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