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娘說完，目光這才落到言昭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笑容淡了些：“這位是？”
顧煜沒有猶豫，側(cè)過身，站得更靠近言昭一些，語氣干脆又清晰：“我愛人。”
那三個字落下來。
姑娘臉上的笑僵了一瞬，隨即有些勉強地扯了扯嘴角：“……哦，原來你真的有對象。”
言昭抿了抿唇。
她的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了一瞬，又很快移開。
這大概就是她們嘴里說的那個百貨大樓的有錢小姐吧。
人確實好看，皮膚白得晃眼，站在那，整個人都顯得精致又從容，連笑起來都帶著一種城里姑娘特有的自信。
顧煜開口解釋：“不是對象，是有結(jié)婚證的愛人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手已經(jīng)伸過來，扣住了言昭的手指。
言昭指尖一顫，下意識抬頭看他。
顧煜沒有看那姑娘，視線落在她臉上。
他眉頭微微皺著，察覺到她情緒不太對，低聲又補了一句：“你還沒回答我，怎么在這。”
言昭還在被那個姑娘盯著呢，怎么可能回答他的問題。
這姑娘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。
她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，又看了看顧煜，沉默了兩秒，才勉強笑了笑：“原來如此，是我誤會了。”
語氣已經(jīng)沒了剛才的親近，反倒多了點不自在。
顧煜點了下頭，順勢攬住言昭的肩膀，帶著她往前走。
夜風一吹，他低下頭，整個人忽然湊近了些，鼻尖幾乎貼到她頸側(cè)。
“你去吃了什么？”
他語氣淡淡的，卻帶著點不自覺的黏人意味，“身上怎么全是燒烤的味？”
言昭完全沒反應過來。
下一秒，她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，臉一下子紅到耳根：“你……你這是干嘛！”
顧煜被她推開，也不惱，只是低低笑了一聲，沒再繼續(xù)湊過去，手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腕，力道收緊了一點。
不遠處，那位百貨大樓的大小姐站在原地，目送著兩人的背影漸漸融進夜色里。
她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
她怎么也沒想到，在電影院里對她冷淡到近乎敷衍、自己說十句話他才回一句的人，轉(zhuǎn)過身，能對一個女生這么親密。
還有顧煜低頭靠近那女人時，眼神里那點毫不掩飾的占有欲，幾乎刺得人發(fā)疼。
……
顧煜把她帶回院子，進門時順手把門帶上，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他像是察覺到她一路沒怎么說話，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。
“今天一個項目剛好收尾，甲方請吃飯，人挺多的。電影院是陪朋友去的，七八個人一起。”
言昭原本低頭換鞋，聽到這話，動作微微一停。
顧煜走到桌邊，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盒子，放在桌面上。
盒子不大，深色的，看起來就很精致。
“今天路過百貨大樓，看到這個，覺得很適合你。”他把盒子往她那邊推了推，“戴上看看。”
言昭這才抬起頭。
她的視線先落在那個盒子上，又忍不住看了顧煜一眼。
他是在跟自己解釋。
而且解釋得很認真。
言昭伸手把盒子拿過來，指尖觸到冰涼的盒面時，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她到底還是打開了。
盒子里躺著的，不是什么貴重物件。
是一條皮筋，還有一個發(fā)夾。
皮筋略微偏粗，上面織著細細的花紋，顏色柔和，還垂著兩條短短的絲帶，看著就很新鮮。
旁邊的發(fā)夾樣式很簡單，顏色和皮筋一模一樣，明顯是一套的。
兩件看起來都很洋氣。
如果換成首飾、手表這類，她大概已經(jīng)下意識要拒絕了。
可偏偏只是條皮筋和一個發(fā)夾，連拒絕的話都顯得有點多余。
而且還是顧煜特地給自己買的。
她指尖在盒子邊緣停了停，還是把那條皮筋拿了起來。
“……這個，好看。”她低聲說了一句。
顧煜站在一旁，看著她的動作，聽見這句話眼神慢慢柔下來，“我也覺得。”
言昭把皮筋繞在指尖，又看了一眼發(fā)夾，最后還是當著他的面，把皮筋隨手扎在手腕上。
絲帶垂下來，輕輕晃了一下。
顧煜看著她頭發(fā)的皮筋，笑了一下，語氣明顯輕快了幾分：“真好看，我就說很適合你。”
言昭被他這么一說，反倒更不好意思了，低頭笑了笑，指尖下意識撥了一下那兩條小絲帶。
屋里的氣氛正好，安靜又松軟。
然后顧煜的指尖捏在她下巴上。
他微微用力，把她的臉抬起來，低頭看著她，語氣聽不出情緒：“所以，今晚你去哪了？”
言昭被他看得有點心虛，還是老實解釋：“洗澡的時候，遇到上次我救過的那個小姑娘，她說要報答我，就帶我去小吃街買了點吃的。”
顧煜指腹在她皮膚上輕撫，問道：“那個男的，你也見到了？”
言昭一愣，立刻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，沒敢隱瞞：“見到了……她哥哥。我想擺攤，順便問了他幾句。”
話音剛落，下巴上的那只手力道忽然重了些。
不至于疼，可能讓她清楚地感覺到他的不悅。
顧煜拇指還在她下巴處停住，指節(jié)微微收緊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明顯在重新審視她剛才說的每一個字。
屋里的空氣一下子變了。
那點溫柔還在，只不過還有另一種更強烈、更直接的情緒覆蓋住。
言昭看得出來，他又不高興了。
心里面嘆口氣。
可話說回來，她要是真的出去做生意，擺攤也好，賣東西也好，怎么可能一個男人都不接觸？
這根本不現(xiàn)實。
顧煜可能看出她的意思，把剛才那點情緒強行壓了下去，只剩下冷靜：“你最近讀夜校的事情，我已經(jīng)解決了。從明天開始上課，所以你現(xiàn)在不用這么急著擺攤。”
言昭眼睛微微睜大，這件事還以為他說說而已，沒想到真要讓她讀書啊……
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，自己真的要去讀書了？
顧煜最終還是松開了手。
他把桌上的東西收攏了一下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穩(wěn)：“再去一趟大澡堂，你身上的味太重了。”
言昭抬眼看了他一下，沒有反駁。
她心里其實還有話沒說完，但這會兒也不想再頂著來，怕他又生氣。
只能點了點頭，被他牽著往外走。
夜里的院子安靜下來，燈光昏黃。
大澡堂那邊還沒關，收錢的人看見言昭又來了，明顯愣了一下，又瞄了眼她身邊的顧煜，什么也沒多問，只收了錢。
熱水再一次漫上來。
這回兩人都沒說話，各自洗得很快，像是都有點心不在焉。
回到家時，屋里已經(jīng)徹底安靜了。
顧煜把床鋪理好，把一杯溫好的牛奶遞給她。
言昭接過來，小口小口喝完，胃里暖了，緊繃了好一會的神經(jīng)也慢慢松下來。
她躺到床上，眼皮幾乎是立刻就沉了下去。
次日清晨，天色剛亮。
言昭醒過來的時候，第一反應不是困，而是不對勁。
全身都不舒服。
那種不適比昨天還明顯，骨頭像是被人拆開又重新拼過一樣，又酸又沉。
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，眉心慢慢皺起，腦子里冒出一個很不靠譜、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——
難道是自己葵水要來了？
還是床太硬了？
她盯著屋頂發(fā)了好一會兒的呆，才慢吞吞地坐起身。
動作一大，腰那一瞬間的酸意讓她倒吸了一口氣，下意識扶住床沿，緩了幾秒，才勉強站穩(wěn)。
言昭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胸口那一片的痕跡淡了不少，顏色淺了，沒昨天那么嚇人。
她松了口氣，肩膀也跟著放松下來。
至少身上的痕跡沒有很嚇人了。
只不過言昭完全沒意識到，她看不到后面地方，從肩胛到腰側(cè)，零零散散，全是顏色發(fā)暗的痕跡，疊在一起……
言昭只當是前幾天坐火車，累狠了，她慢慢挪到門口洗漱。
她剛把衣服換好，門外就傳來動靜。
顧煜回來了。
言昭沒想到他會這么早回來。
還沒等她開口，顧煜已經(jīng)把手里的東西放下：“先早飯，吃完我?guī)闳W校。”
這句話一落，言昭整個人都繃住了。
“……今天就去？”她幾乎是脫口而出。
心口猛地一緊，腦子里亂成一團。
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，越看越覺得不對勁，顏色不夠穩(wěn)重，樣式也不夠體面，哪哪都不像是去學校該穿的。
顧煜像是沒看見她的慌亂，把飯盒拿出來。
言昭站在原地糾結(jié)了幾秒，還是忍不住伸手，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。
顧煜動作一頓，唇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，側(cè)過頭看她。
她抬著頭，眼神有點無措，臉上是藏不住的緊張，整個人看起來又乖又可憐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語氣放低了些。
言昭抿了抿唇，像是想了好一會兒，才小聲說：“你真的要讓我去讀書嗎？我要是腦子笨，讀不進去，不就是白白浪費錢嗎？”
這話說出口，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沒底氣，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角沒松開。
顧煜忽然開口：“青條若總翠，黃華如散金。”
言昭立馬驚訝住了，她眼里全是意外。
顧煜看著她，沒有笑，語氣放得很緩：“你那時候跟我念過很多詩，但你最常提的，就是這兩句。”
“你說，以前官爺們考科舉，最喜歡用這個做題，看著簡單，其實最容易讓人弄混。”
言昭呼吸微微一滯。
顧煜低聲補了一句：“你還跟我說，以后我要是讀書了，千萬別忘了，這個黃花是指著油菜花。”
言昭聽到這里，手指不自覺地松開了他的衣角。
那些她自己都快記不清的零碎往事，竟然被他記得這么牢。
她張了張嘴，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：“……我那時候，隨口說的。”
顧煜卻看著她，語氣很肯定：“可我記住了。當時你那么小，都能記住這么復雜的詩句，為什么會懷疑自己腦子笨？你在我眼里，是最聰明的那個。”
言昭唇瓣動了動。
小時候，家里確實有人喜歡給她念詩。
是誰，她已經(jīng)記不清了，只記得那些聲音總是在傍晚，伴著風，慢慢悠悠地落進耳朵里。
有些詩句她早就忘了，可偏偏有幾句，像刻在腦子里一樣，怎么都抹不掉。
也是沒想到她曾經(jīng)把這些話說給顧煜聽過。
而且，他還記到了現(xiàn)在。
顧煜接著說，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：“而且這次讀書，學校是有獎勵的。成績第一的，會給一個工作名額。在食堂洗菜，實習期一個月有十五塊工資，轉(zhuǎn)正有三十。”
言昭剛才還低落的情緒，聽見這句話，她眼睛幾乎是瞬間被點亮了，連呼吸都快了點：“真的？”
顧煜點頭，很肯定：“真的。”
言昭點頭說：“那我去！”
顧煜笑了一下，伸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揉了一把：“那我們先吃早飯。”
言昭應了一聲“嗯”，情緒明顯比剛才輕快了不少。
吃完早飯，顧煜就帶著她出了門。
夜校離京大很近，只隔著一條馬路。
遠遠看過去，校門并不張揚，可很規(guī)整，門口還有軍人站崗。
言昭第一眼就緊張起來。
她下意識放慢腳步，肩背都繃緊了，目光也不太敢亂看。
只是言昭對這陣仗也沒多想，因為京大那邊同樣有人站崗。
她默默往顧煜身邊靠了靠，幾乎是貼著他走。
顧煜察覺到她的動作，步子放慢了些，沒說什么，只是自然地擋在她外側(cè)。
言昭低著頭，手指攥著衣角，心跳得有點快。
沒想到自己還能讀書……
顧煜帶著她進了辦公樓，走廊里很安靜，腳步聲都顯得清晰。
推開辦公室的門時，里面已經(jīng)有人了。
一位看起來很親和的女人站起身來，目光先落在顧煜身上，又很自然地轉(zhuǎn)向言昭，笑容溫和：“顧煜同志，這就是你的愛人？”
言昭下意識站直了些，“你好，我叫言昭。”
這是路上顧煜叮囑她記得打招呼。
這邊顧煜點了點頭：“是的，勞煩你了。”
那女人連連擺手，笑得更和氣了：“不麻煩不麻煩，本來就是安排好的事情。”
她走近兩步，仔細看了言昭一眼，眼神里沒有審視，更多是打量和善意：“言昭同志，你別緊張，來這兒讀書的，什么年紀、什么情況的都有。”
言昭原本繃著的背，慢慢松了一點，還是點頭應了一聲：“好的。”
女人笑著應了一聲，又轉(zhuǎn)頭對顧煜說：“手續(xù)我已經(jīng)讓人準備好了，你一會兒要是忙，可以先去忙，這邊我先帶你愛人熟悉一下學校。”
顧煜看了言昭一眼。
她站在那兒，明顯還是緊張的，手指攥得很緊。
顧煜伸手過去牽了一下，然后松開。
他這才點頭：“那就麻煩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