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昭行李都還沒來得及拆出來，就被顧煜拉著出了門。
她本來覺得家里家具挺齊全的，桌子椅子柜子都有，湊合著也能用。
結果顧煜一句話就給她堵回去了。
“那張床不行。”
他說得很直接，語氣甚至有點嫌棄：“不干凈，誰知道之前有什么人在上面干過什么，必須換新的。”
言昭一愣，下意識想反駁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她被他拉著走，腦子里已經不自覺順著那句話想了一下，臉頰微微發熱，干脆不吭聲了。
于是，她現在就站在百貨大樓里。
一排排床擺在那里，看著都挺好看，木頭顏色也不一樣，款式也不一樣。
每一個摸上去都很結實。
可言昭一看價格，心里就開始發虛。
一張床，除了要一張工業票，還要一百八十塊錢。
言昭站在那兒，忍不住多問了兩下價格，確認了一遍，確定自己沒聽錯。
就這么一張床。
一百八。
這要是在鄉下，請木匠打一張床，二三十就夠了，好一點的，四五十頂天了。
顧煜站在她旁邊，神色很平靜，目光在那張床上來回看著，明顯是在認真挑。
言昭看著他這副一點都不心疼錢的樣子，心里那點猶豫慢慢散了。
她轉念一想，這錢本來就是顧煜賺的，而且床這種東西確實重要。
他每天那么累，要是睡得不好，身體哪受得住。
這么一想，她自己就把自己說服了。
最后，顧煜挑了一張床。
床有點高，床架結實，雕著花紋，樣式不張揚，但一看就很貴重，顏色偏深，放在那一排床里，很扎眼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直接定了這張。
然后，他轉頭對言昭說：“昭昭，我們躺一下試試。”
言昭就被他拉著一起躺下。
床面很寬，比她想象中要大不少，人躺上去，不會有那種擠在一起的局促感。
她有點喜歡這個床了。
只不過自己還以為他會喜歡小一點的床。
等到價錢一報出來，言昭還是忍不住在心里輕輕吸了口氣。
要四百二十塊錢。
比前面看的還要貴。
顧煜側頭看了她一眼，像是在等她開口。
言昭自然是什么都沒說只是安靜地坐起來，把床單理了一下。
顧煜笑了笑，語氣帶著點調子：“昭昭，付錢吧。”
言昭點了點頭：“好。”
站在一旁給顧煜介紹了半天的男人，整個人都愣住了，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看了好幾次。
女的付錢？
他張了張嘴，最后才憋出一句：“……那我給你們開票？”
顧煜“嗯”了一聲。
言昭已經從包里把錢拿出來了。
四張一百的鈔票，疊得整整齊齊，下面還夾著一張工業票。
她遞過去的時候，周圍一下子安靜了幾秒，旁邊幾個店員都忍不住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畢竟能買到這種床的人不多，更別說是用這么多錢買百貨大樓里很貴的床。
收錢的男人接過去，手都下意識放輕了點，反復數了兩遍，又低頭確認票，態度明顯比剛才更客氣了。
言昭站在那兒，臉上沒什么得意的神色，只是覺得心口有點熱。
不是心疼錢。
而是她靠著顧煜在這裝有錢人，讓她胸口發熱。
顧煜站在她身側，看著她付完錢，伸手把票據接過去，順勢牽了牽她的手，低聲說了句：“走吧。”
這么貴的床自然是會送貨到家，不用兩人操心。
言昭點頭應了一聲，被他牽著往外走。
身后還有人小聲議論，說這兩口子是真舍得。
言昭原以為，這下總該回家了。
結果顧煜腳步一轉，又把她往賣衣服的那一層帶。
言昭一下子急了，伸手拽住他：“不用買了，我衣服真的夠穿了，現在都穿不過來。”
顧煜低頭看了她一眼，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：“不行。”
她還想再說，他已經牽著她繼續往前走，直接把她的拒絕當成沒聽見。
百貨大樓里人不少，一排排衣服掛著，看得人眼花。
顧煜挑得很快，也不問她喜不喜歡，只要看著順眼，就讓人包起來。
言昭站在旁邊，眼看著衣服越堆越多，心里直發虛，又攔不住。
就在這時，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帶著驚訝的招呼。
“顧教授？”
言昭一抬頭，就看到四個人走過來，兩男兩女，看著都很精神。
幾個人的目光先落在顧煜身上，顯然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他。
下一秒，視線齊刷刷轉到言昭身上。
那種驚訝，比剛才還明顯。
幾個人對視了一眼，又看了看兩人牽著的手，還有顧煜提著的一堆衣服，表情一時都有點微妙。
其中一個女人率先反應過來，笑著開口：“顧教授，這位是……？”
顧煜臉色很自然，手也沒松，語氣平淡：“我愛人。”
這一句出來，空氣像是靜了一瞬。
那幾個人明顯愣了下，隨即表情全變了，驚訝里多了點恍然，又夾著點說不清的意味。
言昭被這么多目光看著，臉頰微微發熱，下意識往顧煜那邊靠了靠。
……
餐廳是西式的。
言昭沒想到自己還會再來這種地方，上一次在這種餐廳吃飯，留下的記憶并不愉快。
那時候她坐得渾身不自在，連刀叉都不知道該怎么放。
現在她坐在顧煜身邊。
對面坐著的，是剛才遇到的那四個男男女女。
言昭本以為能回家，現在竟然會被一塊兒帶來吃飯，還是吃洋人的飯。
椅子一坐下，她背就不自覺挺直了，手指攥著裙角。
要是自己做錯了什么，給顧煜丟人怎么辦？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侍者已經把牛排端了上來。
言昭還沒來得及看清盤子里的東西，顧煜已經把他那份牛排一塊一塊切好，然后把盤子跟她面前的換。
“昭昭吃吧。”他說。
言昭下意識看了他一眼，又低頭看盤子。
她什么都不用管，只要用叉子，把切好的牛排一塊一塊送進嘴里就行。
這個再普通不過的互動，卻讓對面那四個人全都停住了。
有人叉子懸在半空，有人杯子都忘了放下，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顧煜身上，又落到言昭身上。
一時間，餐桌上安靜得有點過分。
他們不是沒見過人照顧人。
可他們見過的顧煜，從來不是這樣的。
單位里，顧煜來得時間不算長，但名聲早就傳開了。
話少，臉冷，做事利落到近乎不近人情，對誰都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。
這樣的人，居然會有這么溫柔的一面。
言昭沒注意到對面的反應，她低頭吃了一口，只覺得牛肉很好吃，心里那點緊張不知不覺就散了些。
這四個人心里還在驚訝。
顧煜年紀不大，在單位里卻是實打實被喊“顧教授”的人。
他們是早就知道顧教授結婚了，但一直沒見過真人，私下里也只是聽說，沒當回事。
可真見到了，還是忍不住吃驚。
人是真的好看，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，眉眼柔和，可不是那種張揚的漂亮。
只是再一細看，又隱約覺得她的年紀，好像比顧煜要大一點。
這點細微的差別，讓幾個人心里同時冒出了一個念頭。
他們之前確實聽過一些風言風語。
說顧教授這個愛人，是家里給安排的，是那種傳統的包辦婚姻。
沒什么感情基礎，人也不是什么城里出身，大概就是合適、能過日子那一類。
可現在再看。
顧煜坐在那兒，話不多，神色淡，可每一個細節都在她身上。
水杯放在她順手的位置，牛排切好，連她一停下叉子，他的目光都會不自覺地落過去一瞬。
這哪像是隨便娶的，分明喜歡的要命。
言昭就安安靜靜地吃著。
他們聊的內容，她大多聽不太懂，夾雜著不少生澀的詞，她也沒往心里去。
本來就不是愛插話的性子，索性低頭吃飯，偶爾抿一口水，神色安靜又乖。
她的注意力跟著慢慢落在了顧煜身上。
顧煜在跟那四個人解釋問題時，語氣冷靜，話不多，但是句句都好像在點上。
偶爾點頭示意，目光淡淡掃過去，落在對方臉上時，自帶一股讓人不敢敷衍的壓迫感。
和在她面前，完全不一樣。
在她身邊，他說話總會放慢幾分，語氣也收著，連看她的眼神都軟下來。
言昭一邊吃，一邊看著。
這個反差，讓她心口輕輕動了一下。
她低頭又吃了一口，唇角卻不自覺彎了彎。
嚴肅起來的人，還是那么好看。
她正走神，身側忽然有了動靜。
顧煜沒看她，只是順手把她面前的杯子挪過來，給她倒了點果汁，又抽了兩張紙，放進她手里。
動作很自然。
言昭愣了一下，低頭看著手里的紙，又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還在聽對面的人說話，神色冷靜，語氣淡淡，像是剛才那點照顧只是隨手為之。
言昭握著那兩張紙，指尖慢慢熱起來。
……
吃完飯，言昭覺得自己終于可以回家了。
哪知道顧煜要帶她去他工作的地方。
言昭一愣，立刻搖頭：“你忙你的就好，我回去就行了。家里一堆東西還沒收拾，床也要送到，我得在回去開門……”
顧煜也跟著搖頭，笑著說：“家里的東西太多，兩個人整理快一點。床送到門口會有人幫忙搬進去，不用咱們盯著。而且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平時在做什么嗎？今天正好，帶你去看看。”
言昭看他是認真的，而且那四個人還站在不遠處等著兩人過去。
她唇瓣動了動，小聲問：“我……我能去嗎？不好吧？”
現在言昭算是知道顧煜在國家單位干活，她這個沒讀過什么書的人，感覺厚臉皮過去有點不好。
顧煜看著她，看出她又在自卑，他俯下身說道：“我說過，你要是又低頭，露出可憐的模樣，我會忍不住對你做些什么。”
言昭現在是聽得懂他這話的。
那點話音一落，她臉頰“騰”地一下就紅了，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。
她又羞又惱，下意識瞪了他一眼，壓低聲音：“你胡說什么呢。”
一點氣勢都沒有。
顧煜被她這一眼瞪得心情明顯更好，唇角揚起，低低笑了一聲，也沒再繼續逗她，只是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揉搓。
這一幕落在不遠處那四個人眼里，卻完全變了樣。
他們只看見——
顧煜的愛人忽然像是被惹到了，臉色一變，像是在生氣。
而顧煜立刻低頭湊過去，說了句什么，語氣明顯放軟。
下一秒，他那位愛人就紅了臉，別開視線。
四個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心里齊刷刷冒出一個結論。
顧教授在哄人。
而且哄得還挺熟練。
有人默默移開目光，有人忍不住輕咳一聲，假裝什么都沒看見。
……
言昭最后還是跟著顧煜來了。
車子越開越偏，窗外的建筑慢慢少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連著一片的樹林。
等車停下來的時候，是一片森林。
入口處很顯眼，有人站崗，穿著軍裝，身形筆直。
車子一停，對方先看了眼顧煜，隨即抬手行禮，才放行。
言昭跟著顧煜下車，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，才發現里面的地方比外頭看著還大。
建筑一棟一棟分散著，間距很開。
里面不少人來來往往。
而且幾乎每一個看見顧煜的人，都會停下來。
有人行禮，有人點頭，有人直接開口喊：“顧教授。”
一聲聲落在耳邊，陣勢明顯得很。
言昭下意識往顧煜身邊靠了靠，背都繃直了。
她不喜歡被這么多目光看著，現在每一步也都踩得不太踏實。
顧煜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緊張，腳步慢了半拍，側頭看了她一眼，低聲說：“昭昭，有我在，你可以放松點。”
言昭點頭。
她心里對顧煜的工作，其實也有點好奇。
原以為會看到很厲害的工作，跟著他就是來到一間很像學校教室的房間。
桌椅整齊地擺著，一排一排，里面已經坐滿了人。
就在顧煜走進門的那一瞬間，原本還有些細碎聲音的房間，幾乎是同時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抬了起來，齊齊看向門口。
有人立刻坐直，有人把手里的筆放下，還有人下意識挺了挺背。
顧煜神色如常，明顯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