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昭站在門口，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，心里立刻就打起了退堂鼓。
她幾乎一眼就看見了——
第一排正中間，空著一個位置。
不用想也知道，顧煜要是真把她帶進去，肯定就是那個位置。
她頭皮一緊，立馬壓低聲音說：“你先忙吧，我……我在外面逛逛就好。”
話音剛落，顧煜眨了下眼，顯然已經猜到她在想什么，抬手就要牽她進去。
言昭反應比他快。
她轉身就跑。
不是大跑特跑，而是那種很快地溜開，跑到不遠處停下，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，確保他抓不到自己。
顧煜：“？？？”
他站在原地，愣了一瞬，隨即沒忍住笑了出來。
那笑意來得很突然，連他自己都沒壓住。
他只能站在門口，低聲叮囑了一句：“別亂跑。”
言昭立刻用力點頭，點得特別認真，“好！”
而顧煜那一瞬間被她弄得無奈又縱容的一笑，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教室里所有人的眼里。
一時間，沒人說話。
剛才還坐得筆直的一群人，表情卻齊刷刷變了。
有人下意識看了眼門口，又看了看顧煜，像是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。
那可是顧教授。
平時站在講臺上，神色冷靜，語氣冷淡，說一句話都不帶多余情緒的人。
現在居然會露出這種拿人沒辦法，又寵溺無奈的表情。
他們感嘆，原來再厲害、再被捧得高的人，在感情上也一樣。
也會被對象拿捏，被吃得死死的。
教室里很快重新安靜下來，顧煜已經收斂了表情，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，走到前面開始講正事。
走出來的言昭也不敢亂逛。
她從那棟建筑里出來，順著小路往外走了幾步。
樹影下有人站著說話，有人抱著文件匆匆走過。
不少人注意到了她。
目光落過來的時候，都帶著點善意，有的還沖她笑了笑，有的還點頭打了個招呼。
言昭也跟著點頭回應。
只是，她也確實不知道該往哪去。
地方太大了，路分得又多，每一棟樓看起來都差不多，她也不敢隨便進。
走了一會兒，她索性停下腳步，打算找個沒什么人的地方坐一會兒，等顧煜忙完再說。
她往林子深一點的方向走了幾步，看到不遠處有個湖泊，旁邊是一排長椅。
言昭松了口氣，走過去坐下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終于放松下來，心跳也慢慢穩住了。
言昭覺得顧煜干的事情真的是神秘，又厲害。
那些人對他的態度，還有他一出現就改變的氛圍，都不是常人能接觸到的。
就每次坐的那個四輪車，顧煜說是小汽車，她上輩子就沒見過。
言昭跟著想到剛才那間教室，想到那些已經很厲害的人，依舊老老實實坐在那里聽課、記筆記，心里忽然有點發緊。
連這樣的人，都還在學。
她也要好好讀書！
不是為了別的。
現在她跟顧煜已經有了夫妻之實，那就不能拖他后腿！
言昭正坐在那兒發呆，目光落在湖面上。
水很靜，偶爾有風吹過，才起一點細碎的波紋。
她腦子里亂七八糟地想著讀書、想著顧煜的工作。
突然她就聽到一些聲音，好像是在吵架。
言昭就看到不遠處有幾個人在推搡著一個男人。
被欺負的那個人提著一個背簍，手里還拿著一把很長的鑷子，雖然手上有東西，但他還是沒舉起來，只是跟那兩個人說什么。
言昭本不想摻和，但是她覺得那人眼熟，直接喊了一聲：“白策？”
白策聽見聲音，側頭看來，另外兩個男人實現也看了過來。
那兩個人一看到言昭，幾乎是下意識地倒打一耙，其中一個立刻指著白策，語氣又急又沖：“好啊白策，你還敢帶外人進來！你行啊，這地方是你能隨便帶人的？我這就去跟主管說！”
另一個站在旁邊，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，咧嘴笑了笑：“旭哥，剛剛他不是還挺橫的嗎？我還以為多有底氣呢，原來是在這藏著人啊。”
這話一出來，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言昭一聽就明白他們誤會到哪去了。
她根本不是跟白策一起來的。
可這兩個人顯然沒打算聽她解釋。
其中一個直接伸手，要把言昭往前拽：“走，一起去說清楚。”
言昭臉色一冷，立刻甩開他的手，語氣壓得很穩：“我不是跟他過來的，還有我會跟你們去，請你們不要碰我！”
那人被她甩了一下，臉上有點掛不住，語氣反而更沖了：“你臉皮真夠厚啊，還在這裝什么清白。”
另一人也往前湊了一步，帶著點刻意的擠壓意味。
白策見狀，下意識就擋到了言昭前面，手臂一抬，把人護在身后，語氣明顯急了：“她不是跟我一起來的，你們也別動她，有什么沖我來。”
這一擋、一護，落在那兩個人眼里，反而坐實了他們的猜測。
言昭只覺得丟人是真的丟人。
她本來只是被顧煜帶過來看看他工作的地方，坐一會兒等他忙完，結果轉眼就被人當成偷摸混進來的可疑分子，還連累了白策。
她想著解釋，這兩個人根本不是要聽解釋，明顯就是想要搞白策。
自己再解釋，他們也只會當她狡辯。
言昭沒再掙扎，也沒再多說什么，只是跟著他們去見主管，想著當著管事的人，把事情說清楚就行。
結果剛進辦公室，她還沒來得及開口，那主管抬頭一看她，臉色先沉了下來。
尤其是她說了一句：“我是跟我男人一起來的，他在這里工作”。
這人直接就炸了毛。
“你給老子好好說話。”主管猛地拍了下桌子，語氣又沖又不耐煩：“你男人在這工作？你以為這里是哪里？”
話音一落，他的手指直接指向白策，臉色更難看了。
“你這個臨時工，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？在這干活不允許多問多說，也不能跟家里人透露半句！你倒好，還敢把人帶到這里來！”
白策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言昭站在一旁，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。
主管直接對著那兩個人說：“去，把保衛科的人叫過來。”
這兩個人立馬轉身走出去。
但是白策臉色瞬間變了。
他幾乎是立刻往前走了一步，低下頭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對不起，是我的錯，是我沒守規矩，下次不會了，真的不會了。”
可那主管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，還抬腳，狠狠踹在白策腿上。
力道不小，白策猝不及防，整個人踉蹌了一下，膝蓋幾乎跪下去，手里的背簍“哐當”一聲撞在地上。
言昭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。
她往前一步，聲音一下拔高：“你這還動手打人的是吧？！”
主管慢慢收回腳，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話，“我打了，怎么了？”
那笑意里，帶著明顯的輕蔑。
保衛科的人很快就來了，還跟著一位看起來就很嚴肅的男人，一進門，屋里的氣壓都跟著低了下來。
剛才還囂張的主管，臉色瞬間變了，腰都彎了幾分，連忙迎上去，點頭哈腰：“王博士，您怎么來了？”
那位被稱作王博士的人臉色很不好看，語氣沉著：“我聽說有外人進來了。”
這話一出，主管后背立馬冒汗，趕緊解釋：“沒有沒有，他們沒進核心區域，就是在邊緣活動了一下，我這正處理呢。”
他說得又快又急，生怕被誤會。
王博士目光已經來到白策身上。
白策下意識站直了身體，臉色發白，一句話都沒敢說。
緊接著這道目光移開，落在了言昭身上。
王博士怔了怔，隨即臉上的嚴肅松開，帶上了點驚訝跟和善：“言昭同志，你怎么在這兒呀？”
這一句話出來，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剛才還氣焰囂張的主管，明顯沒想到王博士會認識言昭，臉上的表情僵硬，整個人僵在那兒，一時連呼吸都不太順。
站在一旁原本幸災樂禍的那兩個人，也同時噤了聲，神色發虛起來。
白策愣在原地，也是驚訝。
言昭看到王博士認出自己，心口這才松了一下。
她連忙開口解釋，語速都快了幾分：“我本來是在湖邊坐著等顧煜結束工作的。正好看見熟人，就喊了一句，結果他們就說我是壞分子，非說我是偷摸進來的，把我和我朋友一起拉到這兒來，說要抓走！”
她說到這兒，故意吸了口氣，語氣里帶了點后怕的樣子。
“而且這個主管還動手打人，我真的嚇壞了，要不是您過來，我都不知道接下來會怎么樣。”
這話一落，主管的臉色徹底變了，額頭隱約冒汗。
王博士這下是真的動了怒。
他臉色一沉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帶著明顯的威壓，直接沖著那名主管喝了一句：
“這是顧煜教授的愛人！顧煜教授是為國家出力的人，是我們這邊重點留下來的專家，怎么可能是什么壞分子？”
王博士目光冷厲，“你現在給我老老實實交代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！”
那兩個剛才還囂張的人明顯愣住了。
他們不認識顧煜，只是因為轉正名額只有兩個，這個白策干活賣力的很，幸好主管也看不慣他，才搞事。
那名主管認識顧煜。
也是這段時間，下面不少新人私下抱怨過，說顧教授講的內容太深、節奏太快，一堂教學下來腦子都轉不過來。
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是的顧教授的愛人……
主管臉色瞬間慘白，額頭冷汗直往下冒，雙腿甚至有點發軟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解釋，可發現嗓子干得發不出聲。
這時門外忽然被人急促地敲響。
敲門的人語氣很急，幾乎是喊出來的：“現在有緊急情況！有空的都跟我來！”
那主管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，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轉身，連連應聲：“有空有空！我現在就有空，發生什么事情了？”
那人語氣著急：“顧教授的愛人不見了，可能往危險區域那邊走了，現在找不到人，顧教授那邊已經急瘋了。”
這句話一落，屋里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。
那名主管，剛邁出去的腳硬生生頓在原地，整個人像是被人當頭砸了一棒，臉色一片灰白。
言昭站在原地，還沒反應過來，就聽見“顧煜快瘋了”這幾個字。
她趕緊說：“我在這！”
那人看到言昭，瞬間松口氣，他蹲在地上，說：“嫂子，你在這啊……”
另一邊。
顧煜站在警戒線前，臉色已經徹底變了。
那片區域剛被臨時封控，紅繩拉得筆直，旁邊站著兩名保衛人員，語氣強硬地攔著不讓進。
“顧教授，前面是危險區，真的不能過去。”
顧煜像是沒聽見。
他視線死死盯著前方，呼吸亂得不成樣子，指節繃得發白，還是想往里走。
保衛人員連忙伸手攔住。
“顧教授！真的不能進——”
話還沒說完，顧煜猛地抬頭。
那一眼，兇得不像他。
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，情緒像是被徹底撕開了口子，聲音低沉又失控，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“滾！”
這一下，把周圍的人全震住了。
平時的顧煜，冷靜、克制，說話永遠留著分寸，哪怕被質疑、被頂撞，也只是淡淡一句繼續。
可現在不一樣。
他整個人像是被逼到絕路，理智全線崩斷，伸手就去推人，動作又快又狠，完全不像是一個搞研究的學者。
有人被他推得后退了兩步，臉色都白了。
“顧教授你冷靜一點——”
就在顧煜幾乎要掙開所有人、硬闖進去的時候——
耳邊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。
“顧煜！”
顧煜聽見這個喊聲時，他整個人像是被按住了，像是不敢確認一樣，腦袋僵硬地、一點一點轉了過來。
然后，他看見了言昭。
好好地站在那兒。
她臉上還有點沒散去的緊張，正朝他走過來。
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，顧煜已經大步走過去，當著所有人的面，一把把人抱進懷里。
力道很大，像是要把人嵌進身體里。
言昭被他抱得發疼，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，聲音壓得很輕：“對不起，我就是去看看風景不小心看入迷了，你不要擔心，我在這兒，沒事。”
現在的她能清楚感覺到顧煜在發抖。
他這么在意自己嗎？
此刻顧煜低著頭，額頭抵在她頸側，呼吸亂得不像話，胸腔起伏得厲害，半點平日里的冷靜都不剩。
……
事情的經過已經被原原本本送到了負責人那兒。
負責人臉色難看得很，直接把那名主管叫進辦公室，當場劈頭蓋臉罵了一通，話說得一點情面都沒留。
營私舞弊、借職權欺壓人、擅自對人動粗，一樁樁一件件，全被點了出來。
那主管一句話都不敢辯，臉色灰敗，站都站不穩。
處理結果很快就下來了。
主管因為知道的事情太多，不能辭退，就直接被調走，不再負責這片區域的任何事務。
跟著他起哄、什么情況都沒搞清楚就亂扣帽子的那兩個人，因為什么都不知道，就當場辭退。
至于白策——
負責人看了他一眼，就讓他頂替這個主管位置。
白策愣了好幾秒，連忙搖頭拒絕：“我只是個臨時工，不合適。”
負責人擺了擺手，說得很直白：“這個崗位也不是什么重要職位，主要就是管住嘴巴，按規矩辦事。”
最主要的還是因為這位是顧教授愛人的朋友，因為這件事受到牽連。
好處還是要給到的。
本來這個崗位也不是很重要的崗位，只是需要在周圍的位置不讓人靠近而已。
言昭這邊。
辦公室里安靜得過分。
言昭坐在顧煜身邊，被他一只手緊緊攥著手指，力道還沒完全收回去。
另一只手端著水杯，他低頭喝了兩口，可杯沿貼著唇的時候，那只手還是在細微地發抖。
言昭看在眼里，心口跟著緊了一下。
她往他那邊靠了靠，伸手到他后背，輕輕拍了兩下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你好點了嗎？”
顧煜“嗯”了一聲。
過了兩秒，他微微側過頭，語氣已經壓回平時的樣子，卻還是帶著點余怒：“昭昭，我讓你不要亂跑的。”
言昭立刻接話：“我沒亂跑。”
她語速很快，把事情一股腦說出來：“我就在湖邊坐著，遇到一個熟人喊了一句，就被人當成壞分子，說我偷摸進來的，還要把我關起來呢。”
顧煜眉頭瞬間蹙起。
那股冷意剛露出來，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。
他沒再追問細節，只是把她重新抱進懷里，手臂收緊，聲音低低的，貼著她耳側落下來。
“以后記住，除了我，其他人都是壞人。”
言昭聽見這句話，忍不住小聲應了一句：“……哪有你這么說話的。”
可她手還是老老實實回抱住了他。
……
顧煜打算帶著言昭離開。
哪知道兩人剛走到門口，就迎面碰上了白策。
白策顯然也剛出來，神情還有些恍惚，整個人明顯還沒從剛才的事里回過神。
言昭想了想，還是輕輕扯了扯顧煜的手，小聲說：“我跟他說一下他妹妹的事。”
顧煜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。
他明顯不太樂意。
言昭小聲說：“就說兩句。”
顧煜盯著她看了兩秒，眉眼冷著，情緒明顯還沒完全退下去。
最后還是沒再說什么，只是面無表情地跟著她一起走了過去。
站在一旁的白策，看著兩人這一幕，心里那點震驚還沒消，又添了一層說不清的復雜。
言昭走過去，開口把白玲玲的事簡單說了一遍。
在聽到言昭前面的話，白策臉色特別難看。
他沉默了幾秒，才低聲解釋：“因為這里的工作，不能跟家里人說。所以只能跟我妹妹說去了南方。真的很謝謝你幫助了我妹妹，非常感謝。”
言昭一怔。
這里的工作，竟然連家里人都不能說？
那顧煜還把自己帶了進來。
言昭擺手：“我跟玲玲關系本來就好，幫她也是應該的。只是有些事，我一個外人也不好多說。找對象這種事，我覺得還是得她自己喜歡才行。”
白策用力點了點頭。
就在顧煜不耐煩，要強行拉著言昭離開時。
白策在沉默了一會兒，他連忙抬頭問她：“你家那套房子，是真的要賣嗎？”
言昭笑著點頭：“是的，打算賣。”
白策的臉色明顯變了變。
那一瞬間，像是有什么念頭在他心里來回翻了好幾遍，猶豫、掙扎，全寫在臉上。
最后，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下定了決心，問得很認真：“請問……賣掉了嗎？要是還沒賣，我想買。”
言昭是真的驚訝了：“你要買？”
白策點頭，嘴角扯出一點勉強的笑意，帶著點苦：“本來就想著要搬出來的。最近這段時間，什么活都接，什么都肯干，也是為了攢錢買房子。”
顧煜這下是真的壓不住情緒了，這種事情為什么要跟昭昭說？
他語氣冷得很直接，“我家房子四千五，你要買，就把錢準備好。”
話落，他轉頭看向言昭，克制著自己的語氣：“昭昭，我們要回家了。你為了你那個朋友好，也別拉著她哥哥在這兒說半天。”
言昭就對著白策輕輕擺了擺手，跟著顧煜離開。
白策站在原地，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后還是什么都沒喊出來。
而顧煜牽著言昭，腳步很快，明顯一刻都不想多留。
等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，屋里的氣氛才慢慢松動下來。
低低的議論聲隨之響起。
“今天的顧教授……真是第一次見。”
“剛剛那樣子，誰還敢攔他。”
“沒想到啊，平時那么冷的人，原來這么護媳婦。”
而一個建筑的頂樓。
兩位高層對視了一眼，同時嘆了口氣。
他們知道顧煜有精神類疾病。
情緒一旦被強烈刺激，就會迅速越過理性閾值，出現自殘沖動，甚至傷人的危險傾向。
今天這一出，已經很明顯了。
其中一人壓低聲音，語氣復雜：“剛才他已經有失控跡象了，要不是人找回來得快，后果真不好說。”
另一人沉默了幾秒，才緩緩開口：“可你也看見了，他愛人一出現，人立刻就穩住了。”
“只要她在身邊，他的狀態一直都很好。”
說到這兒，那人語氣不自覺放緩了些。
“而且你發現沒有，他最近思路特別快，研究推進得也順。”
“這兩天的數據，已經有突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