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昭是真沒想到，自己也能碰上這種事。
看著那婦人熟門熟路的撒潑模樣，一坐一喊一抹腿，分明是做慣了的。
她心里冷笑了一聲，也不與她拉扯，反倒轉過身，朝著殿內佛祖的方向合了合掌。
“佛祖保佑，保佑惡人有惡報。”
這話一落，那婦人臉色瞬間變了。
婦人這才想起來自己坐在什么地方，眼睛往佛像那邊一瞟，神情明顯慌了一下，趕緊手忙腳亂地爬起來，連聲朝佛祖磕了幾個頭，嘴里念念有詞。
言昭站在一旁，看得清清楚楚，輕輕哼了一聲。
“佛祖就在這兒，你就不怕做壞事，被怪罪嗎？”
那婦人不敢再鬧，連頭都不敢抬，灰溜溜地擠進人群里，很快不見了影子。
四周的人本來還半信半疑，看清那婦人的反應后，哪里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原本竊竊私語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。
“在佛祖面前還敢訛人。”
“也不怕報應。”
言昭沒再多停留，轉身就離開了寺廟。
她不知道的是。
寺廟側院的角落里，那婦人正緊張兮兮地站著，手指搓著衣角，神情發虛。
“我說小伙子，”她壓低聲音，“佛祖就在旁邊，我真沒法把那姑娘的平安符要過來。”
她說話的時候還時不時回頭看一眼，生怕被人看到。
而站在她面前的人，不是別人。
正是謝臨。
他站在陰影里，神情冷淡，目光落在婦人身上，沒有半點波動。
……
言昭出了寺廟，心里那點波動慢慢平復下來，轉念又想到白玲玲，干脆繞過去找她。
可到了才發現人不在。
難道是白策回來了？
言昭也沒多停留，轉身去了李嬸子那里。
李嬸子一見她就笑，說要給她方子的錢。
厚厚一疊，大幾百。
言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。
這可是她自己賺的錢。
那種踏實又滿足的感覺，讓她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。
拿著錢回去的路上，她心里已經開始盤算起來。
現在自己賺到錢了，她也該給顧煜添點東西。
言昭走著走著，腳步忽然頓住。
她猛地想起來——
昨晚睡衣……
根本沒讓顧煜換上試試。
言昭想到這里，臉又熱了一下，不過很快就把思緒拉了回來。
她現在花錢，已經沒有以前那樣小心翼翼了。
手里有錢，底氣自然不一樣。
她直接拐去供銷社，站在柜臺前，目光落在紅糖和奶粉上。
以前她總是算著買，生怕多花一分錢，現在直接讓人把兩樣都包好。
紅糖補氣，奶粉養身。
這兩樣，現在幾乎成了她和顧煜天天要喝的東西。
雖然貴，可確實有用。
喝下去，人精神不少，而且一罐也能喝挺久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
她現在有錢！
言昭買完東西回去時，遠遠就看見自家門口站著三個人。
陳阿姨、衛阿姨，還有白天在門口見過的那個年長女人，全都站在她家門前。
明顯是在等她。
言昭有點不理解了，她們找自己到底要干嘛？
而且現在天快黑了，要是顧煜現在回來，肯定會生氣。
想到這里，她快步走了過去。
三個人一看到她，明顯松了一口氣。
尤其是那個年長女人，神情帶著急切。
陳阿姨和衛阿姨卻對視了一眼，臉上閃過一絲尷尬，像是有話不好開口。
一樓客廳里。
言昭聽完她們的話，臉色當場變了。
驚愕，震驚，甚至還有一點不可思議。
她幾乎沒有猶豫，直接開口。
“抱歉，我不答應。”
陳阿姨和衛阿姨對視了一眼，倒是沒說什么。
她們顯然也是被請來當中間人的，不太好插手。
坐在對面的謝夫人已經急了。
她往前傾了傾身子，“我不是別的意思……臨兒最近狀態不太好，你和他說過話，他情緒好像穩定了一些。我只是希望，你能偶爾跟他說說話，做個朋友，安撫一下他。”
言昭聽得頭皮發麻。
荒謬。
她是真的覺得荒謬。
這個女人竟然想讓她去跟謝臨做朋友，還要她去安撫他？
言昭深吸了一口氣，“我有丈夫，我丈夫是顧煜。真的很抱歉，我不能答應。”
陳阿姨和衛阿姨見氣氛僵住，趕緊出來打圓場。
“對啊，這事本來就有點強人所難，而且你也知道顧煜的……”
謝夫人臉上的急切卻壓不住。
她當然清楚顧煜是什么樣的人，也知道他的地位意味著什么。
可自家兒子最近的狀態，讓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。
好不容易出現一個明顯能讓他情緒穩定的人，自己怎么舍得放過？
這時謝夫人視線在客廳里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，忽然落在椅子扶手上那塊淺色手帕上。
謝夫人眸光微微一閃，故作嘆了口氣，像是妥協了。
“那好吧，不過能不能給我倒杯水？我有點渴。”
言昭沒有多想，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她轉身去了廚房。
就在她背過身的那一瞬間，謝夫人站了起來，動作看似無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角。
等謝夫人重新坐回椅子時，神情已經恢復平靜。
而那塊原本搭在椅子上的手帕，已經不見了。
等到言昭終于把這三人送走，她也松了口氣。
另一邊。
顧煜所在的辦公室里，氣氛截然不同。
最后一行推導寫下去，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，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一瞬。
緊接著，是壓不住的歡呼聲。
圍在周圍的人幾乎是同時松了一口氣，有人拍桌子，有人激動地握拳，嘴里全是對顧煜的夸贊。
“成了！”
“顧教授這套算法太漂亮了！”
“這下可以直接推進下一步了！”
聲音此起彼伏。
可站在桌前的顧煜，神色沒有一絲波動。
他只是把鉛筆放下，抬眼掃了一圈，語氣平靜。
“你們先出去一下，我現在需要清凈。”
眾人愣了一下，立刻明白過來，連忙收斂情緒，魚貫而出，門被輕輕帶上。
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顧煜沒有停。
他把剛才那份完成的紙張推到一旁，又抽出一張很大的白紙鋪開。
指尖重新夾起鉛筆。
筆尖落下。
一串全然陌生的符號和推演，在紙面上飛快出現。
比剛才那套算法更復雜。
顧煜這一忙，就忙到了晚上。
算法整理完，他又馬不停蹄地去申請了一筆研發費用。
金額不算大，項目又掛在他名下，流程走得很快，領導幾乎沒怎么猶豫就批了下來。
只是例行公事地問了一句：“小顧，這次是研發什么？”
顧煜神色平靜，語氣也淡淡的：“一個小玩意，和現有項目不沖突。”
領導點了點頭，也沒多想。
他現在手里的東西才是重點，至于什么小玩意，只要不影響大方向，誰也不會過多追問。
批完費用，領導翻文件的時候，又看到一張請假單。
他抬頭看了顧煜一眼，神情明顯為難。
“小顧啊，你現在對咱們來說很重要，對國家也很重要。請假當然可以請，只是這段時間確實緊，工作還是要好好抓一抓。”
話說得委婉，意思也很清楚。
顧煜心里早有準備。
他看著領導，解釋道：“我不放心我愛人，最近她心情不太好，我想去陪陪她。”
領導愣了一下，隨后忍不住嘆氣。
愛老婆愛到你這個份上，他還真是頭一次見。
顧煜沒有等他繼續勸，只是往前一步，跟著說：“那我不請假，晚上能不能讓我回去？”
這句話一出，領導頓時松了口氣，“晚上你當然可以回去，我再給你安排一些保鏢，他們不會跟著你妨礙你，這個也是怕你出事。”
顧煜點頭，任由這位領導安排。
……
言昭在考慮要不要去那個她們說的大澡堂。
可轉念又猶豫了。
要是再遇到謝夫人，或者那兩個阿姨，又被圍著勸，她是真的受不了。
她越想越煩。
那兩個阿姨平時看著和氣，怎么偏偏在這種事情上替別人當說客？
說到底，人與人之間，還是不能交得太深。
一旦交心，麻煩就會跟著找上門。
這些城里人，心思比鄉下人繞得還多。
門外傳來輕微的動靜。
顧煜回來了。
他一進門，就看到客廳里發呆的言昭。
她單手撐著下巴，眼神放空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顧煜的腳步不自覺放輕。
他沒有出聲，繞到椅子后面，悄無聲息地靠近。
言昭正發著呆，忽然鼻子輕輕動了一下。
熟悉的氣息。
她幾乎是本能地轉過頭。
下一秒，唇瓣擦過一片溫熱。
顧煜的手已經落在她后腦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臉，將她穩穩固定在原地。
這個姿勢太近了。
他單膝壓在椅子上，身體前傾，幾乎將她整個人圈在椅子和自己之間，肩線在燈光下拉出清晰的輪廓。
距離近得連呼吸都能交纏。
言昭的眼睛睜大了一瞬。
顧煜低頭看著她，唇角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，氣息落在她臉側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
言昭被他圈在懷里，呼吸都亂了一瞬，卻還是乖乖地開口。
“在想你。”
聲音不大，卻很清楚。
顧煜怔住了。
不是裝出來的那種怔，是整個人都僵了一下，像是沒想到她會這么直接。
他眼里的情緒一下子翻涌上來，連帶著眼眶都微微發紅。
言昭看得清清楚楚，心臟也跟著一跳。
他這是……委屈了？
可為什么委屈？
她話還沒理清，顧煜已經低下頭，把她整個人用力抱進懷里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進骨血里。
“你真的在想我嗎？整天都在想我？一直都在想我？”
他一句接一句，語氣里藏不住那種壓抑許久的情緒。
言昭被問得一愣。
她也是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句話，會讓他反應這么大。
她確實在想他。
想著他忙不忙，想著他有沒有好好吃飯，也想著自己給他買的那些新衣服，都已經疊好放在床上，怕忘記，還特意擺得整整齊齊。
她這一天，一直在緊張、在害羞、又慢慢平復下來。
言昭怕自己一轉頭又忘記，連忙從他懷里掙出來。
她主動牽住他的手，拉著他就往房間走。
顧煜被她拉著，腳步都頓了一下。
她這么主動？
還往房間去？
他眼睛都睜大了一瞬，心里迅速翻過各種念頭——
這一整天到底發生了什么，讓她變得這么熱情大膽？
可下一秒，他又壓住自己。
不對。
她不是這種性子。
她向來臉皮薄。
肯定是自己想多了。
臥室門被推開。
言昭直接走到床邊，伸手把疊好的那套睡衣拿起來，塞進他懷里。
她抬頭看他，眼睛亮亮的，還帶著一點得意的笑。
“你換上。”
語氣自然得很。
顧煜愣了一瞬。
他低頭看著懷里的睡衣，又看向她，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。
那雙本就瀲滟的眼睛，在燈光下像是被水浸過，情緒一點點漫開。
“我們這么早就休息嗎？難道是我昨晚終于讓你舒服了？”
言昭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滿臉通紅，她耳根一路燒到脖頸，她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卻又不知道從哪里說起。
最后只能羞憤地瞪他一眼，語氣都帶著點惱。
“我是讓你試試這件睡衣！”
言昭說完就從房間離開了。
顧煜無力癱坐在床邊，他懷里那套睡衣還沒放下。
這時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低低笑了一聲。
那笑意里帶著一點無奈，也帶著一點自嘲。
剛才那副自作多情的樣子，連他自己想起來都覺得丟人。
他以為她主動拉他進房，是別的意思，結果只是讓他試試新睡衣。
顧煜緩緩放下手，目光變得幽深起來。
他一直在壓著自己，把那些更深、更偏執、更失控的念頭都壓在最底下，不讓它們露出來。
不然，他怕自己會在她面前顯出更多她不喜歡的樣子。
那種占有欲。
那種不講理的獨占。
那種只想把她鎖在身邊的沖動。
他都死死壓著。
這時，門外傳來一聲輕輕的敲擊。
言昭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，帶著一點催促。
“你快點換上。”
顧煜聽見她的聲音，唇角不自覺彎了一下。
他不再發呆，把睡衣放到一旁，起身換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