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……振……邦……”
陸少川只覺得死亡的感覺,從未如此真切。
那只懸在頭頂的慘白骨爪,散發著無比的腥臭,只要再往下壓分毫,自已就會被瞬間碾成一攤肉泥。
他用力撕扯下臉上已經破碎的面罩,露出一張恐懼,扭曲的年輕臉龐。
“我不是!我不是李振邦!我叫陸少川!火種計劃第一行動組隊員!”
尸骸上,那道魔神般的陳玄,俯瞰著他,燃燒著金焰的眼眸里,一抹清晰的失望一閃而過。
他漠然地移開目光,腳下的活人,與一塊石頭并無區別。
下一秒。
一幅邊緣殘破的畫卷,在陳玄手中憑空展開。
【被封印的欲望繪卷】。
“吼!!!”
無數不可名狀的扭曲詭異,爭先恐后地從那小小的畫卷中瘋狂擠出,發出刺破耳膜的尖嘯!
一個手持生銹算盤,不斷撥弄的竊物鬼。
一個盤坐于地,把經文顛倒錯亂的誦經傀。
一個骨瘦如柴,腹部高高鼓起的餓沙彌。
更多的,是陳玄這一路走來,被他隨手鎮壓,連名字都叫不上的低等詭異。
頃刻之間,百鬼夜行!
陸少川癱在地上,眼睜睜看著這地獄降臨的一幕,連呼吸都已忘記。
陳玄的身上,流淌的黑色液體分化出成百上千條蛛絲般的黑線,精準無誤地刺入每一只詭異的體內。
【怪談規則解析器】的人情世故LV.4發動!
他那青面獠牙的頭顱低下,靠近那些在黑線控制下恐懼發抖的詭異,那雙非人的金色眼眸,在紫霧中亮得刺眼。
“你們,會幫我把他找出來的,對吧?”
“把他給我找出來。”
“要活的。”
顫抖的百鬼再次增加,爆發出此生最恐懼的尖嘯,瘋了一般沖入濃霧深處,瞬間消失不見。
此處,再次恢復了死寂。
只剩下癱在地上的陸少川,渾身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。
一個顛覆的真相,在他腦中轟然出現。
這些詭異……
這些在萬壽山中肆虐,讓天選者們傷亡慘重的詭異……
全都是玄神放出來的!
……
又過了一天。
派出去的百鬼,依舊什么都沒帶回來。
陳玄收起了繪卷,將這具體型龐大的骨爪尸骸無聲,無聲地沉入腳下翻涌的黑水。
他抬頭,望向被巨大破爛道袍所覆蓋的山巔。
山腳下沒有。
那么,那個人一定就在那里。
“我也要去!”
陸少川掙扎著,一瘸一拐地從地上爬起,竟是想跟上他的腳步。
陳玄腳步未停,青面獠牙的嘴角咧開一抹嘲弄的弧度。
“龍國沒有老人了?派你這種小東西過來送死。”
“……原則上是五十歲以上的同志優先……我是自愿的!”陸少川梗著脖子喊道。
陳玄終于轉過那張非人的臉。
“那李振邦呢?他也是自愿來的?”
“是,李隊他原本是隊里的行為心理學家,只是前幾任組長都在來的路上犧牲了,才臨時……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因為他看到,那個魔神般的男人已經不再理會他,繼續一步不停地向山上走去。
陸少川咬著牙,拖著傷腿,再次追了上去。
前方的紫霧,忽然一陣翻涌。
無數扭曲的人影在霧中浮現,有他自已的,也有其他上山者的。
這些幻影出現的一刻,陸少川本能地繃緊了身體。
【推測規則二:不要相信在霧中的‘自已’,殺死它,或者被它殺死。】
“玄神,等……”
他剛想開口提醒,卻看見陳玄目不斜視,徑直從那些幻影中穿了過去。
好吧,事實證明。
這前半段還算是有點道理,至于后半句……
真的就是放屁。
也就在這時,一個模糊的、與陳玄有七八分相似的輪廓,在前方一閃而逝。
那道身影的腳步虛浮,似乎還在極力壓抑著斷斷續續的輕咳。
陳玄的腳步,第一次停住了。
“還有巧克力棒嗎?”
嘶啞怪異的聲音響起。
陸少川愣了一秒,身體卻已經本能地從戰術背心里掏出一根,遞了過去。
這個幻影。
那熟悉的咳嗽聲。
觸動了陳玄內心深處,早已被規則層層封存的記憶。
……
五年前,市圖書館,一個陽光和煦的午后。
一個臉色蒼白、身形消瘦的少年,正靠在書架旁,低聲咳嗽著。
“咳咳……”
“小玄,我今天去找過張醫生了。”
“別放棄啊,治好很有希望的,你看,孫悟空被壓了五百年都沒放棄呢。”
少年抬頭,看到了他的姐姐。
一個扎著馬尾、笑容比陽光還明亮的研究生,正從高處取下幾本《西游記》解讀遞給他。
少年接過書,隨意翻了兩頁,又將其中幾本遞了回去。
“我不是放棄,姐,我只是不想治了。”
“我覺得死亡,不過是生命形態的另一種轉變。”
“說不定等我從這個世界消失了,在另一個世界,以另一種更有趣的形態活著呢。”
“歪理。”
姐姐從梯凳上跳下來,伸出食指,在他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。從背包里掏出一根巧克力棒,像哄小孩一樣遞到他嘴邊。
“快吃,治愈你那厭世的小腦袋。”
少年皺眉:“姐,垃圾食品,你剛還說我病著。”
“我問過啦!”
姐姐得意地揚了揚下巴,“只要在病情穩定期,是可以吃的!甜食能讓人心情變好!”
她把書抱到桌上,忽然又說。
“對了,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,我導師李振邦教授嗎?”
“有點印象。”少年咬了一口甜得發膩的巧克力。
“我聽他說,他馬上就要被調去一個叫‘怪談指揮中心’的保密單位了,還說要幫我也推薦進去呢。”
“說不定也能幫你想辦法……”
“姐,”
年少的陳玄看著她,認真地說,“我不喜歡他,他解讀西游太功利,把神佛都看成利益交換,沒有一點人情味。”
“我覺得,他就是那樣的人。”
“有嗎?”
姐姐眨了眨眼,“我覺得李教授人挺好的呀。”
……
紫霧彌漫的萬壽山中。
“啪。”
一聲輕響。
陳玄手中的那根巧克力棒,和上一根一樣,被他無意識地捏得粉碎。
那張一直平靜到非人的臉上,一種壓抑了整整五年的情緒,終于破閘而出。
他變回了那個,失去了姐姐的,陳玄。
“李振邦,你千不該,萬不該……”
“讓我的姐姐,去給你送死!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轟!
他腳下的黑水劇烈沸騰,將土地腐蝕得滋滋作響。
也就在這時。
一陣若有若無的童謠,忽遠忽近,在山間飄蕩。
歌聲扭曲,腔調詭異,像是孩童尖銳的竊笑。
“清風拂塵埃,明月照土臺……”
“道廟藏得深,根兒往上栽……”
“藤兒纏上肉,果兒掛滿樹……”
“山里有個仙,只愛人間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