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岳飛收復汴京,洛陽的捷報傳來,臨安每天都為了錢在吵。
“陛下,非是臣等不知亡國之恨,亦非臣等不愿光復舊都。實在是……實在是這賬,沒法算了?!?/p>
孟庾顫抖著手指,指著賬冊上的一行行朱批,額角的冷汗滴落在青磚之上:“北伐一載,岳將軍所部耗費錢糧,折算成銀,已逾七百萬貫。”
“這還不算戰馬的折損、器械的修補。更遑論千里轉運,米糧損耗過半,運到前線的一石糧,在江南能買三石。國庫就像個漏底的篩子,填進去多少金銀都聽不見響聲。”
“江浙、湖廣、兩廣去歲的秋稅,早已預支干凈。如今前線每日都在燒錢,若是再要籌措,就只能向百姓加征免役錢和經總制錢。陛下,江南百姓已是竭澤而漁,再加,恐生民變??!”
大殿內一片死寂。
趙構坐在龍椅上,面無表情地聽著。他知道孟庾說的是實話,但他更知道,這實話背后藏著什么。
那是江南士紳對自己錢袋子的死守,是對于北伐勝利后政治格局洗牌的深深恐懼。
“臣附議?!?/p>
兵部侍郎張浚出列,沉聲道:“陛下,岳將軍用兵如神,臣等佩服。然剛極易折,強極則辱。如今汴洛已復,金人銳氣已挫。依臣之見,不如……見好就收?!?/p>
趙構眉毛一挑:“如何見好就收?”
“與金人議和,劃汴洛為界,設緩沖之地?!睆埧o@然是有備而來,語速平緩,“或者效仿唐制,置各路節度使。將前線軍權拆分,令各將領分駐各地,互為犄角。如此,既可減輕中央轉運之壓力,亦可防……防尾大不掉之勢?!?/p>
這話一出,朝堂上頓時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
幾位權重大臣隱晦地交換了眼神,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,只要能削藩,只要能保住江南的安穩日子,誰守汴京并不重要。
“尾大不掉”。這四個字像一把軟刀子,雖未明說,卻直指岳飛。
趙構心中冷笑。他太熟悉這套路了。這哪里是怕國家被拖垮,這是怕岳飛功勞太大,大到這些文官壓不住。
更是怕戰爭繼續打下去,為了籌集軍費,朝廷會把手伸進在場這些大臣背后的家族口袋里。
江南的士大夫們,支持北伐是口號,保住家產是底線。
“朕聽明白了?!?/p>
趙構緩緩開口,聲音在大殿內回蕩。
“孟愛卿說沒錢了,朕信。張愛卿說怕民變,朕也信?!?/p>
趙構猛掃視群臣,“但你們給朕的法子,一個是向金人乞求和平,一個是自斷手腳拆分大軍。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謀國之言?”
眾臣惶恐伏地:“臣等不敢!”
“沒什么不敢的?!壁w構走回龍椅坐下,語氣突然變得平和,“既然國庫沒錢,百姓沒錢,那咱就繼續找有錢的人出。”
他從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詔書,隨手扔給身旁的太監康履,示意宣讀。
這是一份改革方案。
詔書的核心內容,朝廷將在汴京和洛陽設立“行在都轉運司”與“戰時臨時議事局”。
凡江南豪族、商賈、行會,若愿捐輸軍資糧草者,可入議事局,不僅授予散官虛銜,更承諾,一旦北伐成功,收復之地的鹽鐵專賣權、礦山開采權、以及商路通關權,將優先分給這些股東。
這是一個典型的現代思維,發行戰爭債券,并且是將國家未來的紅利作為抵押,把戰爭成本攤銷給既得利益者。
大殿內一片嘩然。
禮部侍郎孫近那是江南大族出身,此刻顧不得禮儀,膝行幾步高聲喊道,“陛下!此乃與民爭利!此乃……此乃變賣祖宗江山于商賈!士農工商,國之四民,豈可讓一身銅臭之輩登堂入室?此亂命也!萬萬不可!”
趙構看著孫近那張漲紅的臉,眼神冰冷。
他心里清楚,孫近急的不是商賈登堂入室,而是這道詔書一旦推行,就是逼著江南的世家大族出血。
只要一打仗,這些世家大族搖身一變,就成了疾苦的百姓。
拿著這個幌子下抗稅,現在皇帝直接把未來的利益擺在臺面上,你不即期投入,將來就沒有分紅,甚至會被那些愿意投入的新興商人擠死。
這是在動他們的奶酪,挖他們的根。
“孫愛卿言重了?!壁w構淡淡地說,“朕不過是想讓有力者出力。既然你們說國庫空虛,又不愿加賦于民,那朕只能用這個法子。還是說……”
趙構身體前傾,目光死死盯著孫近:“孫愛卿家里,或者在座各位的家里,愿意把地窖里的存銀都搬出來,無償捐給岳將軍?”
朝會最終在一種詭異的僵持中散去。
沒有爭吵出結果,但裂痕已經產生。那些平日里溫文爾雅的大臣們,走出大殿時,彼此交換的眼神中充滿了驚疑與陰霾。
流言,開始在臨安城的茶樓酒肆、士林文會中悄然滋生。
“岳家軍用兵太急,窮兵黷武?!?/p>
“岳飛名為報國,實則挾寇自重,逼迫朝廷。”
“收復汴洛已是天幸,何必妄想河朔?那是自取滅亡!”
退朝后,趙構回到選德殿。他覺得累,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疲憊。
他屏退了所有宮女,只留下了康履。
“康履啊。”趙構癱坐在椅子上,閉著眼睛,“你聽見了嗎?他們沒罵我,他們在罵岳飛?!?/p>
康履一邊給他揉著太陽穴,一邊小聲說道:“陛下,那是他們不敢罵您。這一招戰時議事局,可是把那幫老財主得罪狠了。”
“得罪就得罪吧?!壁w構睜開眼,看著頭頂繁復的藻井,“我能替岳飛擋一陣風,可擋不了一輩子。這幫人,明面上不敢抗旨,背地里肯定會在糧草轉運、軍械補給上動手腳。他們想逼我妥協,想逼岳飛退兵?!?/p>
“岳飛打不贏,他們怕得罪金國,岳飛打贏了,他們又怕出錢,呵..”
“真特么的累啊?!?/p>
他站起身,走到書案前。案上放著岳飛數日前送來的捷報,字跡剛勁有力,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銳氣。
“岳飛不該被這些臟事絆住腳?!壁w構喃喃自語。
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“研墨?!?/p>
“陛下要寫給誰?”
“寫給岳鵬舉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