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帳里,炭盆早已燒得通紅,帳頂滴下來的雪水在半空就被烤成了霧氣。
岳飛脫了裘衣,在主位坐下。帳中已經來了幾個人,王貴、張憲、岳云、牛皋,還有掌理糧草的李若虛。
那名御前親信被帶進來,甲衣帶著一路風霜的痕跡,整個人像凍硬了似的,進帳后才緩過勁來,撲通一聲跪下,雙手高舉一個黃綾錦囊。
“洛陽行營都統制岳相公——”
他的聲音還有些發抖,“……奉圣上密旨。”
帳中幾個人一起看向岳飛。
岳飛沒有馬上去接,反而先問了一句,
“你叫什么?從哪條路來的?”
“回相公,小人名叫周亮,從臨安出發,經襄陽、汴京繞行,最后抵達洛陽。路上遇兩次小股賊寇,都已躲過。密旨自出宮之日起,小人一刻不敢耽擱。”
岳飛點了點頭,親自起身,走過去把人扶了一把。
“好。辛苦。”
他接過錦囊,手指在封口處停了一瞬,然后當著眾人的面拆開。
黃綾鋪在案上,一行行小楷排得整整齊齊,墨跡尚新,帶著隱隱的香氣。
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,只能聽見炭火炸開的聲音。
岳飛從頭看到尾,神情一開始很冷靜,中間眼神微動,到后來才輕輕皺起眉頭。
等他看完,張憲忍不住先開口,
“元帥,圣上……說了些什么?”
岳飛把詔書放回案上,抬頭環視一圈,把那口一直憋著的氣緩緩吐出來。
“圣上說,朱仙鎮、汴京、洛陽既下,金人銳氣已挫,河南初定,這是好事。”
他頓了頓,“然后,說兵有進止,不可一味爭先。”
王貴反應快,一下就懂了幾分,“圣上讓我們……先穩,不急著再往北闖?”
岳飛點點頭,伸手在案上那張黃綾上敲了敲。
“他把話說得很明白。”
他略略抬聲,把其中幾段念了出來,
“今歲寒威未退,河道艱塞,軍糧北運,多所阻滯。
汴、洛新復,城池未完,民心亦需撫定,
若再輕兵孤行于河朔,恐傷根本。
朕已令韓世忠自淮右整軍北上,以為聲援。
劉锜鎮守兩淮關隘,護送軍需。
張浚督川陜諸軍,伺機自西路牽制。
卿非孤軍,前線并非一門獨當。”
念到這里,牛皋忍不住咧嘴,
“好家伙,韓大將軍、劉將軍、張樞密,都要動了?這可是……真要玩大的啊。”
岳飛把詔書放下,繼續往下說,不再逐字念,只是抓要緊的幾句,
“圣上意思是——朱仙鎮以北,暫不必急圖遠進。”
“給了一年。”王貴接上話,“一年之期,先穩汴洛二城,整軍、練兵、屯田,等諸路軍勢都立住,再議更北。”
李若虛在一旁聽,暗暗松了口氣,又不敢太露出來,趕緊低頭看腳尖。
他最清楚現在糧道有多緊。
帥帳軍議
詔書念完,帳里沉默了一小會兒。
王貴先開口,
“元帥,我看這道旨,倒是合情合理。咱們這一路,朱仙鎮硬咬一口,汴京、洛陽連下,打得是痛快,可糧、馬、人……都傷得不輕。再往北一步,就真成孤拳了。”
李若虛連連點頭,趁著機會小心地說,
“這些日子,從淮右、襄陽調來的糧草,一半在路上折損,河道結冰,車船難行。如今洛陽城里,官倉、民倉加起來,勉強夠大軍三四月吃。若要再北上,還得多籌兩倍的糧。
而且……河南本地田地荒了多年,要養這么多兵,遲早得想法子在地里找糧,不然總靠江南,不是長久之計。”
牛皋哼了一聲,
“我就一句,兵若不打,氣就冷了。兄弟們連仗贏了幾場,現在把刀往回一收,說一年不打,只屯田練兵,你看他們能不能憋得住。”
岳云在旁邊插了一句,很直白,
“爹,弟兄們是想打。可……朱仙鎮那一戰也看出來了,老兵頂在前頭,后面新募的河南子弟,到最后還能站穩的,只剩一半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岳飛,又低下去,
“再這么往前推,新兵沒磨出來,老兵磨光了,不劃算。”
岳飛沒急著表態,只是伸手拿起案上的軍報,隨手翻看兩眼,又在空中輕輕一晃,
“我問你們一句。”
他看向每一個人,眼神鋒利起來,
“你們覺得——我們現在,是打不動?還是能打,但代價太大?”
帳里安靜得能聽見外頭雪塊從帳檐滑落的聲音。
王貴想了想,坦白地說,
“元帥,現在要說打不動,是違心話。兵心還在,鋒芒也在。
可要說能打,就得加一句——再往前一步,不止是兵死的問題,是整條線都要掏空。
到時候,就算贏了城,沒本錢守。”
岳飛抬了抬下巴,看向李若虛。
“若虛,你說。”
李若虛被點名,額頭立刻滲出汗來,卻也硬著頭皮說了實話,
“元帥,現在是這樣——
咱們這一線,靠的是臨安和江南豪商的銀子,淮右的米,襄陽、荊湖的草料。
圣上已經把秦檜那一票人的家底抄得差不多了,又壓著江浙大戶出了不少錢。
再拖一兩年,大家還能咬牙硬撐。
可若這一仗稍有不利,再加點稅,下面就要鬧騰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
“關鍵是河南這塊地方,現在還是只出不進。要是能在一年內,讓河南自己養得起一部分兵,那局面就不一樣了。”
牛皋聽得有點煩,揮揮手,
“糧草、算賬這些,我不懂。我只知道一件事,金人現在怕咱,咱要是突然停手,他們肯定要喘氣。”
岳飛突然笑了一聲,“他們喘氣,我們就不能喘?”
牛皋一愣。
岳飛伸手按在那份密詔上,語氣慢慢沉了下去,
“以前,是朝廷拖我們的后腿。
現在秦檜死了,圣上親口說——韓世忠、劉锜、張浚都要動起來幫我們分擔。
陛下不是讓我們退,是讓我們——先把腳下踩穩。”
他站起身,離開主位,走到軍帳中間。
“從朱仙鎮到洛陽,這一路的仗我都記得。
老兵們的膝蓋、胳膊,入冬后一個比一個疼。
河南子弟第一次上陣,有的嚇得尿褲子,有的咬牙頂住了。
再這么連著打下去,能打是能打,打完這一輪,后面就真沒得用了。”
他抬起頭,看向帳頂,然后又慢慢低下來,目光掃過每一個人,
“圣上讓我們一年之內——穩汴洛、練河南兵、修屯堡、養馬、屯田。
這不是后退,這是……換一種打法。”
王貴輕輕吸了口氣,“先讓河南這塊地活起來。”
岳飛點頭,
“對。讓這片地,從前線變成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