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議并沒停在大話上,很快就落到了細賬上。
岳飛回到案前,干脆把那張黃綾收進袖子里,只留一塊空案面。
案上鋪著的是河南、汴京、洛陽三地的地圖,邊角都被翻得起了毛。
“王貴。”
“在。”
“汴京那邊城防,交你全權。你回去之后,先把北門、東門的墻基再加高一丈,壕溝再掘寬三尺。民夫不夠,就從河南子弟里抽人。
岳飛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
“城門的門樞、鎖閂,都給我換成新的。”
你盯一條,寧可工程慢一點,也不要再有偷工減料。汴京要守十年,不是守一冬天。”
王貴用力應了一聲。
“張憲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你留洛陽。”岳飛指了指帳外,“洛陽是新復的城,舊時士人多,豪強亂七八糟。你做兩件事,
他伸出手指,在地圖上的洛陽城外圈畫了一圈。
一是撫民,把逃出來的州縣官、書吏、族長都請進來,立個臨時議事局,先穩(wěn)定人心。
你記著,先給他們面子,再讓他們出力。
二是練兵。河南子弟,先揀壯實、家底不太慘的,編進軍里。
家里實在揭不開鍋的,讓他們先屯田,兵籍照掛,不急著拉去前線拼命。”
張憲心里一震,馬上明白岳飛是要做兵農一體的局,不是打一仗就走,而是要在地上扎根。
他忍不住問了一句,“元帥,這議事局,若是有人嘴上應承,暗地里拖延,怎么辦?”
岳飛看了他一眼,“先好言,好言不成,再派牛皋過去坐一坐。”
帳里哄的一聲笑了起來,殺氣頓時淡了一些。張憲躬身領命,“末將明白。”
“李若虛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你跟洛陽、汴京兩邊的本地紳士、寺院、行會,好好打交道。
該借的糧借,該征的田征,但有一點——
不許亂搶。”
“誰敢借著軍需的名頭,去搶民田、搶女人、搶孩子,抓到一個,給我當眾砍一個。
我要的是河南幫我們養(yǎng)兵,不是把河南再變一回戰(zhàn)場。”
李若虛額頭冒汗,想起沿途那些被燒空的村子,連聲應是,“末將謹記,各項收支皆造冊明細,日后有據可查。絕不讓一粒糧、一寸布來路不明。”
一旁牛皋聽了半晌,忍不住嚷道:“元帥,那我呢?難道就讓俺在洛陽瞧著新兵跑操?”
岳飛看了他一眼,笑罵,
“你急什么?你領的是最臟最累的活。”
牛皋眼睛一亮,“說!”
“帶你那一營老兵,巡察洛陽城外三十里。專盯一事,地方官吏是否有人趁亂欺民、暗動手腳。”
他頓了頓,往前一步,拍了牛皋一把肩,
“你專盯,誰敢趁這時候欺負百姓、動歪心思,管他是縣官還是軍官,先讓他過你這一關。
但凡發(fā)現,無論官職高低,先由你處置,我來寫公文,給他一個軍機前誤事的罪名,直接軍處置。”
他又補了一句,“記著,別仗著我這句話胡來。真冤枉了好官,我先砍你。”
牛皋愣了一下,隨即咧嘴一笑,
“這個好,這個我最會。誰敢裝孫子,我就讓他知道,老牛的拳頭還在。”
帳里幾個人都笑了。
岳云看著父親,忍不住問,
“爹,那……我們這一支,是不是真的一年都不打大仗了?”
岳飛看著他,眼神柔了一瞬,又很快收回去,
“誰說不打?
小仗不斷,大仗不急。”
他伸手在案上畫了一條線,
“朱仙鎮(zhèn)、汴京、洛陽,這一線,是大宋的牙。
再往北,就是別人的肉。
待筋骨強健、糧械充足,方是直搗黃龍之時。”
軍議散去,只留岳飛和王貴、岳云在帳中。
外面雪停了,天邊露出一絲灰白。
岳云識趣地要退下,被岳飛叫住。
“你也聽聽。”
岳飛從袖子里把那張密詔重新展開,指著中間一段給他們看,并沒有念給別人聽過的幾句,
“岳卿一身,系社稷所托。
自此以后,凡遇鏖戰(zhàn)之際,不可再親臨矢石之前鋒。
若卿再以身犯險,朕必有旨,奪卿一線兵權,以示小懲。
大宋今日得一岳飛不易,失一岳飛更難,朕非惜功名,實惜卿之性命。”
王貴和岳云看完,都愣了一下。
岳云張了張嘴,
“這……這是圣上寫的?”
岳飛嗯了一聲,把詔書折好,慢慢收回袖子里。
“以前,我總覺得,他是怕我死了,前線沒人打仗。
現在看來,他是真的怕我死在前面。”
王貴忽然笑了笑,“那元帥,以后真肯退到后陣去了?”
岳飛看著自己的手掌,掌上的老繭和刀疤一條條,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,
“該上的時候,我還在前頭。
但有一點——”
他抬頭看向岳云,
“岳云。”
“在!”
“以后,爹不在前頭的時候,你也不要搶著往前。
你要記住,岳家軍不是靠一個人往前沖,是靠這一整條線撐住。
你要活著,把這條線……往北推得更遠。”
岳云狠狠點頭,眼眶有點紅,卻沒說話,只是用力握緊了刀柄。
天色漸亮,大帳門簾被風吹起一角,外頭的營旗在寒風里張開。
岳飛走到帳口,看著遠處還在操練的新兵。
牛皋在雪地里吼得嗓子都啞了,李二狗在旁邊揮旗子揮得手臂發(fā)抖。
他忽然想起詔書里那一句——一年之期。
一年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“王貴。”他沒回頭,“你說,一年之后,咱們這條線能長成什么樣?”
王貴站在他身后,沉聲答道,
“河南田復一半,汴洛城修好一圈,河南子弟能獨當一面,
到那時,圣上若問,可再北進?
元帥只要點頭就行。”
岳飛笑了一下,“到那時候,怕不是圣上問我,而是我要去問他——
敢不敢親自來汴京,看一看北邊的天。”
雪光映在他的側臉上,刀痕一樣的輪廓更顯得冷硬。
“好,那就先把這一年過好。”
“汴洛不失,河南生根。
等韓世忠、劉锜、張浚都站穩(wěn)了腳,
咱們再跟金人算下一筆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