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墻出現了一個缺口。
“堵上!快堵上!”
牛皋眼眥欲裂,提著鐵锏就往缺口沖。
但晚了。
一名身材高大的金軍百夫長,穿著雙層重甲,直接跳進了石墻內。
他手里的狼牙棒一揮,帶起一陣惡風。
“咔嚓!”
一名擋在前面的新兵,腦袋直接被砸坍了一塊,血噴了三尺高。
“宋狗!受死!”
那百夫長怒吼一聲,身后五六個金兵跟著跳了進來。
防線破了。
原本的隔墻對刺,瞬間變成了貼身的肉搏。
“頂住!別亂!”
老趙帶著督戰隊沖了上來。
這時候沒有什么陣法,沒有什么配合,就是拿命換命。
“弄死他!”
牛皋大步趕到,手里的雙锏掛著風聲,劈頭蓋臉地砸向那名百夫長。
“當!”一聲巨響。
狼牙棒和鐵锏撞在一起。
那百夫長也是個大力士,竟然硬扛住了牛皋這一擊,只是退了一步。
“好力氣!”
牛皋眼露兇光,左手锏緊跟著橫掃過去。
“咔嚓!”
這一锏正好砸在那百夫長的膝蓋側面,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那百夫長慘叫一聲,身子一歪跪在地上。
牛皋跟進一步,右手锏由上而下,像砸樁子一樣砸在他天靈蓋上。
頭盔變了形,那百夫長七竅流血,軟泥一樣癱了下去。
“將軍威武!”
老趙趁機一刀砍翻一個試圖偷襲的金兵,大聲吼道。
但更多的金兵涌了進來。
窄小的山頂瞬間變成了修羅場。雨水、泥水、血水混在一起,腳下打滑,每個人都在泥濘里翻滾廝殺。
劉二此時正縮在角落里,手里握著一把短刀,渾身發抖。
一個滿臉胡茬的金兵沖破了防線,正好落在劉二面前。
那金兵一愣,隨即舉刀就砍。
劉二腦子里一片空白,下意識地把刀往前一遞。
“噗。”
那金兵沖得太猛,自己撞在了刀尖上,刀子扎進了肚子。
兩人都愣住了。
金兵低頭看了看肚子上的刀,又看了看劉二,突然怒吼一聲,扔掉刀,雙手死死掐住劉二的脖子,把他按在泥水里。
“呃……呃……”
劉二翻著白眼,雙手亂抓,感覺肺都要炸了。
那金兵腸子都流出來了,卻還是死不松手,力氣大得驚人,嘴里的血沫子滴在劉二臉上。
就在劉二覺得自己要死的時候。
一只穿著草鞋的腳猛地踹在那金兵的腦袋上。
“砰!”
金兵身子一歪,緊接著,一根長矛狠狠扎進了金兵的后脖頸,把他釘死在地上。
李忠滿臉是血,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
他拔出長矛,喘著粗氣,一把將劉二從泥水里拽起來。
“別躺著!躺下就是死!”
李忠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狠厲,“拿刀!看著我!跟著我!”
劉二劇烈地咳嗽著,眼淚鼻涕橫流,但他看著李忠那雙眼睛,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,抓起地上的刀,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。
“殺出去!”
牛皋渾身是血,雙锏早已不知去向,手里搶了一把金軍的大斧,在人群里橫沖直撞。
“把他們趕下去!不然咱們都沒活路!”
老兵們畢竟經驗豐富,在經歷了最初的混亂后,迅速三三兩兩結成小陣,背靠背互相掩護。
“起!”
老趙帶著三個人,同時舉起幾根長矛,像叉草垛一樣,將兩名沖進來的金兵硬生生叉了起來,然后合力甩出了胸墻。
“啊——!”
那兩個金兵慘叫著飛出去,砸倒了后面的一片人。
但這僅僅是杯水車薪。
缺口處,金兵還在源源不斷地往里擠。
“轟隆!”
一聲悶雷在頭頂炸響,雨下得更大了。
大雨如注,瞬間將山頂沖刷得如同澤國。視線變得模糊不清,敵我難辨。
雙方絞殺在一起,已經分不清章法,只有本能的揮砍、刺殺、撕咬。
一名宋軍老兵被砍斷了手臂,卻還死死抱住一名金兵的大腿,張嘴咬住對方的小腿肚子,直到被一刀捅穿喉嚨才松口。
這就是爛泥塘里的搏殺,沒有人樣,全是獸性。
牛皋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水,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環顧四周,身邊還能站著的弟兄越來越少,地上的尸體疊了一層又一層。
那股子血腥味,連大雨都沖不散。
“將軍!缺口堵不住了!”
老趙渾身是傷,湊到牛皋身旁嘶喊,“金狗涌進來了!”
牛皋看了一眼東邊,那里已經被黑壓壓的金兵填滿了。
他猛地啐出一口血沫,厲聲吼道,
“把金狗推出去!用身子堵!”
話音未落,幾十名渾身浴血的老兵已嘶吼著撲向缺口。
他們不顧劈來的刀斧,用肩撞、頭頂、甚至懷抱的方式,如同瘋虎般向前猛沖。
一名老兵腹部被長槍刺穿,卻仍向前撲,抱住一名金軍跳下缺口。
另一名瘸腿的老卒迎面撞翻敵兵,死死箍住對方滾落墻外。
血肉之軀在此刻化為堤壩。
“啊——!”
怒吼與慘叫混雜。
幾十名老兵拼死將突入的金軍向外猛拱,一個接一個,連人帶甲摔出墻外。
最后三名老兵背靠著背,用身軀死死抵住缺口內側,任由刀槍加身也不后退半步,直到墻外金軍的攻勢終于停滯。
終于,在付出大半性命的代價后,涌進的敵軍被硬生生推了回去。
殘存的老兵趁勢將早已備好的石塊、殘盾、尸首全力填向豁口。
崩塌的墻體被再次堵上。
墻外,金軍似乎被這同歸于盡的氣勢所懾,攻勢暫緩。
鳴金聲隱隱傳來,敵軍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滿地狼藉。
山頂忽然陷入短暫的死寂。
只有暴雨沖刷血泊的嘩啦聲,以及傷者壓抑的呻吟。
牛皋拄著斧柄,望著那道用血肉重新封住的缺口,與墻下堆積如山的尸骸,久久未言。
老趙蹣跚走來,聲音枯槁,
“將軍……還剩一百三十七人。”
五百壯士上山,僅一波攻勢,已去七成。
黑暗中無人應答。
雨聲漸歇,唯有山風嗚咽,如泣如訴。
良久。
牛皋的聲音響起,“還活著的,都站起來。”
“把能找到的箭都撿回來,把死去的弟兄……擺到墻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