喊殺聲震天,岳家軍的鐵騎開了金軍陣型。
完顏宗翰的帥旗已經亂了方向,正朝著北面狼狽逃竄。
“別讓他跑了!”牛皋眼睛血紅,一馬鞭抽在馬屁股上,也不管自己身上還在滲血的傷口,瘋了一樣往前追。
岳飛的瀝泉槍左右開弓,將幾個試圖斷后的金軍將領挑落馬下,緊緊跟在牛皋側后方。
“老牛,窮寇莫追!先整頓兵馬!”岳飛的聲音沉穩。
“追!怎么不追!”牛皋在馬背上吼得脖子青筋暴起,“老子在山上當了七天孫子,這口氣不出,我他娘的能憋死!”
他現在什么都聽不進去,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,就是追上完顏宗翰,用手里的長矛在他身上戳一百個窟窿。
王貴帶著一隊背嵬軍從側翼包抄過來,刀鋒所過之處,金兵人仰馬翻。
“元帥!金狗已經潰了,讓他們去追吧!”王貴喊道,“牛將軍這口氣,得讓他自己出了才行!”
岳飛看著牛皋那副不要命的架勢,微微皺眉,但終究沒有再強行阻攔。
他知道,這股火要是憋在牛皋心里,比身上的傷還難治。
“岳云!”岳飛長槍一指。
“在!”岳云催馬趕到,雙錘上沾滿了紅的白的,少年將軍的臉上滿是興奮。
“帶五百騎,護著你牛叔!別讓他一個人沖得太猛,把他給老子囫圇個兒帶回來!”
“得令!”岳云大笑一聲,帶著騎兵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過去,“牛叔,等等我!”
戰場上的局勢已經徹底倒向了岳家軍。
金軍的指揮系統被岳飛的中央突破打得稀爛,各部之間失去了聯系,只能各自為戰,各自逃命。
從山上沖下來的八十來個殘兵,在老趙的帶領下,并沒有去追擊,而是開始瘋狂地打掃戰場。
“扒!都給老子扒干凈!”老趙一腳踹開一具金兵的尸體,動手把那身還算完整的甲胄往下扯,“娘的,這些可都是好東西!不能糟蹋了!”
李忠和劉二也跟著有樣學樣。
劉二的手還在抖,可當他從一個金兵身上摸出一小袋干糧時,眼睛瞬間就亮了。
他撕開布袋,抓起一把炒米就往嘴里塞,也顧不上上面沾的血。
太餓了。
那感覺就像是五臟六腑都貼在了一起,胃里像有把火在燒。
“慢點吃!別噎著!”李忠搶過來,自己也抓了一把,然后把剩下的塞回劉二懷里,“省著點,回去有熱湯喝!”
“回家……喝熱湯……”劉二嚼著炒米,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了下來。
他也不知道是吃得太急嗆的,還是心里那根弦終于松了。
活著,真好。
追擊戰一直持續到黃昏。
牛皋渾身浴血地被岳云和幾個親衛架了回來,他手里還提著半截斷矛,矛尖上掛著一塊染血的金色衣角。
“娘的……讓他給跑了!”牛皋一屁股坐在地上,把斷矛狠狠一摔,氣得直喘粗氣。
他追上了完顏宗翰的親衛隊,一頭扎進去殺了個七進七出,可那老狗滑溜得很,在親兵的拼死掩護下,換了身衣服就鉆進亂軍里不見了。
“行了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”岳飛遞過來一個水囊,“他人跑了,兩千人也丟在這兒,夠他喝一壺的。”
牛皋接過水囊,咕咚咕咚灌了大半,這才覺得喉嚨里的火氣被壓下去一些。
他抹了把臉,看著周圍正在集結的弟兄,又回頭看了看身后那座血腥的山頭,突然沉默了。
“大哥。”牛皋的聲音沙啞。
“嗯?”
“回去……我想先去看看那幫兔崽子。”牛皋指了指那些被單獨安置的幸存者。
岳飛點了點頭,“我讓王貴安排了,最好的傷藥,管夠的肉湯,讓他們先歇著。”
牛皋站起身,腿一軟,差點又栽倒。
岳云趕緊扶住他,“牛叔,你這傷不輕啊,還是先去讓郎中看看吧!”
“看個屁!”牛皋推開他,一瘸一拐地往前走,“老子答應過他們,要帶他們回家。現在……總得去說一聲。”
岳飛看著他的背影,對王貴使了個眼色。
王貴會意,立刻叫上兩個親衛跟了過去。
殘陽如血,將那座孤零零的山頭染得更加慘烈。
牛皋推開了想要攙扶的親衛,一步一挪地爬上那座山。
滿地狼藉,斷肢殘臂混在發黑的泥漿里,幾乎分不清敵我。
牛皋走到墻角,膝蓋一軟,跪了下去。
那里趴著個十七八歲的孩子,手里還死死攥著那截斷矛,整個胸膛都被捅爛了。
牛皋伸出粗糙的大手,想要替他抹去臉上的血污,卻怎么也擦不凈。
“一百兩……叔記著呢。”
牛皋自言自語,解下自己那件破爛不堪的披風,小心翼翼地把那具尸體裹了起來。
身后,老趙、李忠,還有劉二他們默默地跟了上來。
沒人說話,他們彎下腰,從那一堆堆猙獰的尸骸中,把自己的兄弟一個個刨出來。
風吹過山崗,嗚嗚作響。
牛皋咬著牙,忍著劇痛,將裹好的尸體背在了自己背上。
“走,兄弟們。咱們……回家。”
幸存的八十七人被安置在一片臨時的營地里。
他們換上了干凈的衣服,但臉上、手上那股子血腥味怎么也洗不掉。
郎中在給傷員處理傷口,伙夫抬來了一桶桶冒著熱氣的肉粥。
可大多數人只是呆呆地坐著,眼神空洞,像一群被抽了魂的木偶。
劉二捧著一碗粥,喝了兩口,突然哇的一聲全吐了出來。
這幾天餓得太狠,又吃了生肉,腸胃早就壞了。
他吐得昏天黑地,眼淚鼻涕流了一臉。
李忠默默地拍著他的背,又給他遞過去一碗清水。
“慢點,先喝口水順順。”
牛皋走過來的時候,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。
他腳步驟然一停,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堵住了。
戰場上的威風,追敵時的煞氣,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看著這些年輕的臉,有的甚至還沒長齊胡子,想起那些被留在山上的,心里就一陣絞痛。
“將軍……”李忠看見了他,站起身,嘴唇動了動,卻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營地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。
牛忠頂著這些目光,一步步走到營地中央。
他環視了一圈,張了張嘴,卻怎么也說不出口。
他能說什么?
說你們是英雄?
說那些死了的弟兄死得其所?
放他娘的屁!
牛皋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樁上。
“弟兄們!”牛皋的聲音嘶啞,帶著哭腔,“我牛皋……對不住你們!我沒本事,把所有人都帶回來!”
沒人說話。
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在營地里響起。
牛皋抬起頭,紅著眼睛吼道,“但是!我牛皋拿項上人頭擔保!答應你們的,一樣都不會少!”
“活著的,每人五十兩!死了的,一百兩撫恤!我這就去找元帥給你們要!”
“老子不要什么狗屁軍功!什么嘉獎!老子就要錢!”
“就要給你們,給死了的弟兄家里一個交代!”
說完,他猛地站起身,轉身就往岳飛的中軍大帳沖。
“大哥!”牛皋掀開帳簾,直接闖了進去。
“賞!現在就給老子賞!”牛皋指著自己的鼻子,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五十兩,一百兩!一個子兒都不能少!”
岳飛看著他這副樣子,沒有生氣,放下手里的令箭。
“錢,我已經讓軍需官去準備了。”
“那不行!”牛皋一擺手,“老子要親眼看著發下去!發到每個兵的手里!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,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還有那些陣亡的……名冊,得趕緊弄出來。撫恤金,得盡快送到他們家里去。”
說完這句話,牛皋像是抽干了力氣,身子一晃。
“老牛!”
岳飛一步上前扶住他,這才發現他身上的血已經浸透了剛換的衣服。
牛皋眼前一黑,徹底暈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