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皋再醒過來的時候,人已經躺在傷兵營的床板上了。
一股濃重草藥味混著血腥氣直沖鼻子,讓他胃里一陣翻騰。
“將軍,您醒了?”旁邊一個負責照顧傷員的小兵連忙湊過來,“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。郎中說您失血太多,得好好歇著?!?/p>
“一天一夜?”牛皋掙扎著坐起來,覺得腦袋還是昏沉沉的。
他扯開胸口的繃帶看了看,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,縫得歪歪扭扭,但好歹是不流血了。
“元帥呢?”牛皋啞著嗓子問。
“元帥來看過您好幾次了,見您睡得沉,就沒叫醒?!毙”鸬溃霸獛浵铝盍?,正在清點戰果和傷亡?!?/p>
“傷亡……”牛皋咀嚼著這兩個字,心里又是一沉。
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。
“哎,將軍,您不能動??!”小兵趕緊攔著。
“滾開!”牛皋一把推開他,胡亂地把鞋套上,“老子的兵還在外頭,我躺這兒算怎么回事?”
他披上外衣,踉踉蹌蹌地走出營帳。
外面的天已經亮了,陽光照在身上,卻感覺不到一點暖意。
大營里一片忙碌,士兵們來來往往,臉上卻沒什么打了勝仗的喜悅。
這一仗雖然勝了,但贏得太慘烈。
牛皋徑直朝著中軍大帳走去。
“大哥!”
“坐?!痹里w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“不坐!”牛皋梗著脖子,“大哥,我今天來,我就問一句,我答應那幫弟兄們的賞錢,什么時候發?”
“我已經讓王貴去辦了。”岳飛看著他,“撫恤的名冊也在核對,一筆都不會少?!?/p>
“光有錢不夠!”牛皋往前一步,幾乎是頂到了岳飛的帥案前,“大哥,這事兒,你得給我個說法!”
“你要什么說法?”
“我要給他們請功!”牛皋一拳砸在桌案上,震得筆墨紙硯一陣亂跳,“那八十七個活著的,還有那四百六十三個死了的!他們每一個人,都是好漢!都是英雄!”
“他們不是死在沖鋒的路上,是被金狗圍著,活活耗死的!這不一樣!”
“我要你親自給他們寫請功的折子!我要讓朝廷知道,有這么一群人,沒給咱們岳家軍丟臉!”
岳飛靜靜地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他走到牛皋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功是功,我記下了?!?/p>
岳飛轉身從帥案上拿起一份已經寫好的奏章草稿。
“這是我給朝廷寫的奏報。第一功,就是你牛皋和你的左軍五百余壯士?!?/p>
牛皋接過草稿,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,眼眶一熱。
“至于賞錢,”岳飛走到帳門口,看著外面忙碌的人,“我已經讓王貴去安排了。今天下午,就在演武場,當著全軍的面發?!?/p>
“我不僅要發,我還要大張旗鼓地發。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,跟著我岳飛打仗,流血的弟兄,絕不會再流淚?!?/p>
牛皋捏著那份草稿,手都在抖。
“大哥……”
“行了,別在這兒杵著了?!痹里w擺擺手,“你傷還沒好,滾回去躺著。下午發錢的時候,你得在場?!?/p>
牛皋咧開嘴,嘿嘿一笑,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,比哭還難看。
“得嘞!”
他轉身就走,剛走兩步,又停了下來。
“大哥,那幫新兵蛋子……嚇破膽了。這錢,怕是燙手啊?!?/p>
岳飛的目光望向遠方,聲音低沉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,這錢,我得親自發到他們手上。”
下午,演武場。
岳家軍幾萬兵馬,除了必要的警戒人員,全都集結在了這里。
演武場正中央,搭起了一個高臺。
高臺之上,岳飛一身戎裝,身姿挺拔如松。
他身旁,是一箱箱打開的白銀,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。
牛皋就站在岳飛身后,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甲胄,胸膛挺得筆直,但仔細看,會發現他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。
高臺之下,黑壓壓的人群里,有一小塊地方顯得格外空曠和安靜。
那就是從孤山上下來的幸存者。
八十七個人,被安排在最前面。
他們穿著嶄新的軍服,手里拿著嶄新的兵器,可那股子精氣神,卻像是被抽走了。
一個個低著頭,眼神飄忽,不敢看高臺,也不敢看周圍的同袍。
劉二就站在人群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旁邊是李忠,李忠的臉色比平時更冷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“元帥有令!此戰大捷,論功行行賞!”王貴站在臺前,展開一卷長長的名冊,運足中氣,高聲喊道。
“背嵬軍統領岳云,鑿穿敵陣,勇冠三軍,記首功!”
“吼!”背嵬軍的陣列里發出一陣歡呼。
岳云大步上臺,對著岳飛一抱拳,接過沉甸甸的賞金,臉上滿是少年得意的張揚。
接下來,王貴一個個地念著名字,受賞的將士依次上臺領賞。
整個演武場的氣氛被點燃了,歡呼聲此起彼伏。
打了勝仗,又有錢拿,這是當兵最快活的時候。
可這份快活,卻怎么也蔓延不到劉二他們這片小小的角落。
他們就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罩子隔絕開來,周圍的喧鬧和他們沒有半點關系。
終于,在念完所有將官的封賞后,王貴合上了名冊,退到了一旁。
岳飛上前一步。
整個演武場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大宋軍神身上。
岳飛的目光掃過全場,最后,落在了劉二他們那群人身上。
“今天,除了嘉獎作戰勇猛的將士,我還要特別獎賞另外一群人?!?/p>
他一揮手,身后的親衛抬出了十幾口大箱子,在臺前一字排開。
箱蓋打開,又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錠。
岳飛指著那些箱子,聲音陡然拔高。
“按照牛皋將軍在山頂許下的諾言!此戰幸存的八十七名弟兄,每人賞銀五十兩!”
“陣亡的四百六十三名弟兄,每人撫恤一百兩!”
“現在,開始發賞!”
岳飛走下高臺,親自捧起一個托盤,托盤上放著幾個裝滿了五十兩銀子的錢袋。
他走到了那八十七人面前。
“李忠!”岳飛念出了第一個名字。
李忠渾身一震,猛地抬起頭。
他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岳飛,看著那雙深邃的眼睛,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“你是個好兵。”岳飛把一個錢袋塞到他手里,“拿著,這是你應得的?!?/p>
李忠的手碰到錢袋,像是被燙了一下,猛地縮了回來。
“拿著它。”岳飛把錢袋硬塞進他懷里。
李忠抱著那個錢袋,再也忍不住,蹲在地上,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。
他的哭聲瞬間引爆了所有壓抑的情緒。
“嗚嗚嗚……”
“啊——!”
哭聲,喊聲,混成一片。
這些在絕境中沒有倒下,在刀山血海里沒有眨眼的漢子,在這一刻,徹底崩潰了。
他們哭的不是自己受的苦,而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戰友。
劉二也哭了。
他接過岳飛遞過來的錢袋,入手冰涼。
這五十兩銀子,是用他們的命換來的。
牛皋站在高臺上,看著底下哭成一團的士兵,眼圈紅得嚇人。
他抓起旁邊的一壇酒,擰開蓋子,仰頭就灌。
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,像是刀子在割。
他一口氣喝干了整壇酒,把酒壇子狠狠往地上一摔。
“砰!”
清脆的碎裂聲讓演武場上的哭聲為之一頓。
牛皋紅著眼睛,用盡全身力氣嘶吼。
“哭!哭個球!”
“都給老子站起來!”
“錢拿了!就給老子把腰桿挺直了!”
“別他娘的像個娘們一樣!死了的弟兄在天上看著呢!他們是想看你們在這哭哭啼啼,還是想看你們以后在戰場上多殺幾個金狗給他們報仇?!”
“都給老子記住了!”牛皋指著他們,一字一頓,“這錢,不是撫恤金!是軍功章!是你們拿命掙回來的臉面!”
“以后誰見了你們,都得給老子客客氣氣的!因為你們,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英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