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城,岳家軍大營,中軍帥帳。
雪停了,但寒意更甚。帳內燃著幾個火盆,卻驅不散那份凝重的氣氛。
岳飛坐在帥案后,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地圖。地圖上,汴京和洛陽兩個點,被他用朱砂筆重重圈起。
“大哥,你找我?”牛皋掀開簾子走進來,他換了一身常服,但走路的姿勢還是一瘸一拐。
“坐。”岳飛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牛皋也不客氣,一屁股坐下,自顧自地倒了杯熱茶。
“傷好些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牛皋灌了一口茶,“大哥,你這大半夜的叫我來,不是就為了問這個吧?”
岳飛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將一份剛用快馬從臨安送來的密信推了過去。
信封上,沒有署名,只有一個小小的、用火漆烙下的“趙”字。
牛皋一愣,神色瞬間嚴肅起來。他知道,這是官家的親筆信。
他展開信紙,借著燭光,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。
信上的內容很簡單,趙構在信中提到了大雪封路,糧草轉運困難,囑咐岳飛務必穩扎穩打,切不可冒進。
更重要的是,信的末尾,趙構用一種商量的語氣,提到了一個人。
——韓世忠。
“……韓良臣所部,朕意,可否暫調其部至洛陽,與卿合兵一處,協防兩京,待來年春暖,再圖北進……”
牛皋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娘的!”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,“這是什么意思?讓韓世忠來洛陽?他來干什么?摘桃子嗎?!”
韓世忠,大宋朝另一位戰功赫赫的宿將。
與岳飛的岳家軍一樣,他手下的韓家軍也是一支能征善戰的勁旅。
但兩人素來不和。
非是私怨,而是治軍理念和戰略方向的根本分歧。
更重要的是,兩支擁有不同烙印的強軍合兵一處,這是兵家大忌!
到時候,指揮權歸誰?功勞歸誰?出了岔子,責任又歸誰?
“官家這是什么意思?他不信你?”牛皋急了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,“大哥,咱們辛辛苦苦,拿命打下的汴京、洛陽,憑什么讓韓世忠來分一杯羹?!”
岳飛的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老牛。”他緩緩開口,“你覺得,官家為什么在這個時候,寫這封信?”
牛皋一怔,愣住了。
他光顧著憤怒,卻沒想過更深一層。
“為什么?”
岳飛的目光落在地圖上,汴京和洛陽那兩個朱紅的圈,在燭光下仿佛兩團燃燒的火焰。
“因為有人怕了。”
“怕?”
“怕我岳飛,收復兩京之后,會擁兵自重。”岳飛輕聲道。
“更怕我岳家軍,在收復故都之后,軍心民心盡歸于我,會忘了……這天下,究竟姓什么。”
帳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饒是牛皋如此笨拙的人,也知道元帥表達了啥。
“這……這是哪個殺千刀的在官家面前嚼舌根?!”
岳飛搖了搖頭,眼中閃過一絲疲憊。
“不是別人嚼舌根。”
“而是這汴京,洛陽八個字,本身就重如泰山。”
“我岳飛,現在就站在這泰山頂上。往前一步,是踏破賀蘭山闕,直搗黃龍,可退一步……”
岳飛沒有說下去。
但他和牛皋都明白,那一步退回來,踩到的,可能就是萬丈深淵。
牛皋看著岳飛平靜的側臉,忽然明白了。
官家不是不信岳飛。
恰恰相反,正是因為太信了,才要用這種方式,來提醒他,更是來保護他。
韓世忠來洛陽,不是來分功的,是來分權的。
是用一個外人,來稀釋岳家軍在兩京之地那如日中天的威望,是給朝堂上那些惴惴不安的眼睛,吃一顆定心丸。
“大哥……”牛皋的聲音干澀,“那我們……”
岳飛抬起頭,目光如炬。
“官家有他的難處,我懂。”
“但兵,不能這么帶。”
“仗,也不能這么打。”
他拿起筆,在趙構的信旁邊,鋪開了一張新的白紙。
“所以,這封回信,我得告訴官家……”
岳飛的筆尖沾了濃墨,懸在紙上,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寫道,
“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
八個字,力透紙背,墨跡未干,卻仿佛已經凝固成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志。
牛皋看著這八個字,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。
痛快!
太他娘的痛快了!
這才是他認識的岳飛!什么權謀,什么制衡,在踏破賀蘭山闕的宏愿面前,都得靠邊站!
“大哥!說得好!”牛皋一拍大腿,“就該這么回!讓官家知道,咱們在前線拼命,不是陪那些酸儒玩心眼兒的!”
岳飛卻緩緩放下了筆,臉上沒有半分牛皋的激動,反而多了一絲深沉的凝重。
他拿起那張紙,湊到燭火前,看著墨跡一點點被火舌吞噬,化為灰燼。
“大哥,你這是……”牛皋愣住了。
“這八個字,是寫給我們自己看的。”岳飛將最后一點紙灰捻滅在燭臺里,聲音平靜,“寫給官家的信,不能這么寫。”
牛皋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,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。
“為什么?官家不是信你嗎?有什么話不能直說?”他想不通,在他看來,兄弟之間就該坦坦蕩蕩。
岳飛轉過身,重新鋪開一張紙,一邊研墨,一邊說道,“老牛,你記住。君臣之間,越是親近,越要守規矩。”
“官家信我,是因為我岳飛能為他收復河山。但這份信任,是建立在我是他手中最鋒利的槍這個前提上。”
岳飛的語氣很淡,卻讓牛皋心里一陣發堵。他覺得憋屈,替岳飛憋屈。
“官家是把我們當槍使……”
“自古名將,誰不是帝王手中的槍?”岳飛打斷了他,“能做官家手里最鋒利、最順手的一桿槍,掃平虜寇,復我河山,是我的幸事。”
他重新提筆,這一次,筆鋒溫潤平和了許多。
信的內容,依舊是從君臣之義、收復之志說起,言辭懇切,充滿了對趙構知遇之恩的感激。
然后,他話鋒一轉,開始訴苦。
他沒有直接反駁韓世忠合兵的提議,而是詳細地描述了收復兩京之后,岳家軍面臨的種種困境。
兵力不足,防線過長。汴京、洛陽二城,看似雄偉,實則千瘡百孔,城防殘破,急需修繕。
糧草不濟,大雪封路。將士們浴血奮戰,如今卻連一身御寒的冬衣都湊不齊。
最關鍵的,是軍心士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