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飛的筆尖在紙上游走。
“……兩京光復,然城郭殘破,百里無人煙。將士浴血,所得不過瓦礫之地。今大雪封路,糧道艱難,軍中存糧,僅供十日之用。”
“將士多為南人,不耐北地苦寒。入冬至今,凍斃者已有數十。一件冬衣,兩三人輪換,夜不能寐。傷兵營內,缺醫少藥,哀嚎之聲不絕于耳……”
牛皋在一旁看著,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。
他一開始還覺得痛快,覺得大哥這招高明,用訴苦來頂回官家的瞎指揮。
可看著看著,他心里就堵得慌。
因為岳飛寫的,每一個字,都是真的。
岳家軍光復兩京,威震天下,看著風光無限。
可這風光背后,是數萬將士在用命,在用血,在用饑餓和寒冷硬撐著。
“大哥……”牛皋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咱們……真就這么難嗎?”
岳飛停下筆,輕輕吹了吹未干的墨跡,沒有抬頭。
“比我寫的,只難不易。”
他將信紙折好,裝入信封,用火漆封緘。
“王貴。”
帳外,親兵統領王貴應聲而入。
“將此信,送往臨安”
“末將遵命!”
王貴接過信,轉身快步離去。
帳內,只剩下火盆里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聲響。
牛皋坐立不安,在帳內來回踱步,腳下的傷口被牽動,疼得他齜牙咧嘴,卻渾然不覺。
“大哥,你說官家看了這信,會怎么想?”
“他會不會覺得你是在要挾他?會不會……更不信任咱們了?”
在牛皋樸素的觀念里,給皇帝寫信訴苦,跟告御狀差不多,這是在給皇帝添堵,是天大的麻煩事。
岳飛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他會懂的。”
岳飛的聲音很輕,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。
“老牛,你覺得官家是個什么樣的人?”
牛皋一愣,撓了撓頭。
“官家?官家當然是好官家!他信你,肯讓咱們北伐,收復失地。要是換了以前那些鳥皇帝,咱們早被砍了八百回了。”
“這就對了。”岳飛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復雜的笑意,“官家有雄心,想做那青史留名的圣君。他把收復河山看作畢生功業,而我,就是他實現這個功業最重要的人。”
“那他為啥還要派韓世忠來?這不是脫褲子放屁,多此一舉嗎?”牛皋還是想不通。
“因為坐上那個位置的人,想的不能只有打仗。”岳飛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手指輕輕劃過汴京和洛陽。
“他要安撫朝堂,要平衡各方勢力,要讓那些整天盯著他屁股底下龍椅的文官們閉嘴。派韓世忠來,不是不信我,而是做給那些人看的。”
“官家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,他也有難處。而我這封信,就是在用我的方式告訴他,我的難處更大。”
岳飛轉過身,看著牛皋。
“君臣之間,有時候話不能說得太透。他懂我的難,我懂他的難,這事兒,就好辦了。”
牛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他腦子里的彎彎繞繞沒那么多,但他聽懂了一件事。
大哥信官家,官家也信大哥。
這就夠了。
“那……要是官家不懂呢?要是他真信了朝堂上那些酸儒的屁話?”牛皋還是不放心地問了一句。
岳飛沉默了片刻,“官家一定會懂。”
臨安,皇城,御書房。
與洛陽前線的苦寒不同,這里的地龍燒得十足,溫暖如春。
趙構手中正捏著一份來自洛陽的軍報。
他已經看了三遍。
信的內容,和他預想的差不多,卻又有些出乎意料。
岳飛在信中,沒有一個字提及韓世忠,更沒有表露出任何對合兵一事的不滿。
通篇都在訴苦。
他先是用大段的篇幅,感激涕零地訴說了天恩浩蕩,讓他得以收復兩京,告慰列祖列宗。
緊接著,筆鋒一轉。
岳飛開始用一種近乎瑣碎的筆調,詳細描述前線的困境。
洋洋灑灑,數千字,沒有一句抱怨。
“有意思。”
趙構將信紙輕輕放下,他當然知道岳飛在想什么。
他也知道,岳家軍如今的威望,已經到了一個微妙的臨界點。
派韓世忠去,是敲打,是制衡,也是保護。
但岳飛用這樣一封信頂了回來,趙構非但不怒,反而有些欣賞。
因為這證明,岳飛懂他。
懂他這個皇帝的難處,也懂自己作為臣子的本分。
這就夠了。
“去,把那幾位請進來吧。”趙構對著門口的內侍淡淡吩咐道。
很快,幾個衣著華貴,氣度雍容的中年人,被領了進來。
他們是江南幾大世家的家主,也是這次北伐戰爭中,在后方出錢出力最多的金主。
“臣等,參見官家。”
“諸位愛卿平身,賜座。”趙構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,顯得格外平易近人。
一番寒暄過后,為首的吳家家主率先開口,小心翼翼地提起了他們此行的目的。
“官家,如今兩京已復,我等聽聞洛陽附近鹽礦頗豐,只是苦于戰亂,久已荒廢。
我等世家,愿為陛下分憂,出資出力,重開鹽礦,所得之利,與朝廷三七分成,不知……”
趙構靜靜地聽著,臉上的笑容不變。
他知道,這些人的胃口大得很。
所謂的為陛下分憂,不過是想借著收復失地的東風,將手伸進北方的利源里。
鹽,自古以來就是暴利。
“諸位愛卿有心了。”趙構沉吟片刻,仿佛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,“洛陽鹽礦,乃國之根本。不過,念在諸位為北伐大業慷慨解囊,勞苦功高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看著那幾張瞬間變得緊張的臉。
“朕,準了。”
三個字,讓幾個家主臉上瞬間綻放出狂喜的光芒。
“謝陛下天恩!”
“陛下圣明!”
他們太清楚這背后意味著什么了。這意味著數不清的財富,將源源不斷地流入他們的口袋。
然而,他們還沒高興太久,趙構接下來的話,卻像一盆冰水,澆在了他們火熱的心頭。
“不過。”趙構話鋒一轉,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憂慮,“朕雖然準了,但心里,卻還有一樁煩心事啊。”
吳家家主連忙躬身:“陛下但有煩憂,臣等萬死不辭!”
“好!”趙構要的就是這句話。
他嘆了口氣,拿起岳飛那封訴苦信,遞了過去。
“你們看看吧,這是岳卿剛從洛陽送來的。
兩京雖復,但百廢待興,尤其是這商路,至今斷絕。
汴京、洛陽數十萬軍民嗷嗷待哺,朕的岳家軍,還在雪地里穿著單衣啊!”
趙構的聲音里充滿了痛心。
“鹽礦開采出來,若是運不出來,與一堆石頭何異?商路不通,百貨不興,朕收復的,不過是兩座死城!”
幾位家主傳閱著信件,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。
他們都是人精,哪能聽不出趙構的弦外之音。
這是要他們用已經投入的巨大成本,去為朝廷打通汴京和洛陽的商業血脈。
修橋、鋪路、組織商隊、打點沿途的關隘……這又是一筆天文數字般的投入。
而且風險極大!
可他們能拒絕嗎?
不能。
鹽礦的開采權已經拿到手,前期的巨額投資也已經砸了進去,這就是沉沒成本。如果現在收手,之前的一切都將血本無歸。
他們只能咬著牙,繼續投入,只盼著鹽礦順利開采后,能連本帶利地賺回來。
“陛下放心!”吳家家主把心一橫,代表眾人表態,“商路之事,包在我等身上!不出三月,定保臨安到汴京、洛陽的商路,暢通無阻!”
“好!好啊!”趙構撫掌大笑,滿臉欣慰,“有諸位愛卿為朕分憂,何愁大業不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