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還沒把硝煙味吹干凈,天津衛的空氣里混著一股子咸腥和焦糊。
臨時征用的衛所公房里,沈訣靠在太師椅上。
沈煉推門進來,手里捏著一疊折子,臉拉得老長。
“義父,京里那幫言官又炸鍋了。”
沈訣沒抬頭,手指順著杯沿轉了一圈:“炸什么?嫌銀子送少了?”
“不是銀子。”
沈煉把最上面那本折子攤開,往桌上一扔,“是柳姑娘,左都御史那幫人聽說您要讓柳姑娘管市舶司,折子跟雪片似的往通政司遞。說什么‘牝雞司晨’、‘亂了綱常’,還有罵得更難聽的,說這是……這是那是……”
沈煉憋紅了臉,沒往下說。
“念。”
沈訣抿了口茶。
“說這是……以色侍人,禍亂朝綱,把大明海疆當成了后宮兒戲。”
沈煉咬著牙,“這幫酸儒,拿著義父掙回來的銀子修園子,轉頭就罵娘。”
沈訣放下茶盞,瓷底磕在木桌上,一聲脆響。
“吳得貴呢?”
“在門外候著呢,腿肚子正轉筋。”
“讓他進來,還有戶部派來那是誰?那個姓趙的主事,一起叫進來。”
沒多會兒,幾個人縮頭縮腦地進了屋。
吳得貴那是真怕,那天柳如茵殺紅毛鬼子探子的場面還在眼前晃,這會兒見了這位九千歲,膝蓋骨就軟得像面條。
戶部那個趙主事倒還強撐著幾分文人的架子,只是那眼神飄忽,不敢往太師椅上看。
沈訣沒廢話,從袖子里掏出一塊方印。
不是官刻的銅印,是他在西山讓人用邊角料磨的鋼印。上面刻著“天津市舶提舉”六個字,旁邊還有一行小字:如朕親臨。
他把鋼印往桌上一頓。
“從今天起,天津衛所有的船、貨、人,都歸這塊印管。”
趙主事眼皮一跳,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拱手:“太師,這……這恐怕不合規矩。市舶司提舉乃朝廷命官,需吏部考評,內閣票擬,皇上……”
“皇上收了一百萬兩銀子。”
沈訣打斷他,聲音不大,卻讓屋子里的溫度降了幾分,“這銀子是柳如茵談回來的。你們戶部要是能憑那張嘴說服紅毛鬼交錢,這印我就給你。”
趙主事噎住了,臉漲成了豬肝色:“可……可自古未有女子做官的先例!這傳出去,豈不讓天下讀書人恥笑?”
“恥笑?”
沈訣笑了,他站起身,走到趙主事面前。
趙主事下意識往后縮,差點絆倒在門檻上。
“荷蘭人的炮彈落下來的時候,怎么沒見你們這些讀書人去擋?這會兒仗打完了,錢拿到了,你們倒跑出來講規矩了。”
沈訣伸手幫趙主事整了整歪掉的官帽,動作輕柔得讓人發毛,“回去告訴那些寫折子的,誰要是覺得這差事他能干,就讓他帶著全家老小來天津衛。只要他能在紅毛鬼的炮口底下站半個時辰不尿褲子,這位置我就讓他坐。”
趙主事哆嗦了一下,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“聽懂了嗎?”
“聽……聽懂了。”
沈訣轉頭看向吳得貴:“吳千戶。”
“卑職在!”吳得貴撲通一聲跪下了。
“你也一樣,柳提舉的話,就是我的話。要是讓我知道這天津衛有一條船不聽調遣,有一箱貨少了數……”
沈訣頓了頓,視線落在吳得貴那肥碩的脖頸上,“你就自己找根繩子,別讓我動手。”
吳得貴把頭磕得咚咚響:“卑職不敢!卑職唯柳提舉馬首是瞻!”
沈訣擺擺手:“滾吧。”
幾人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。
屋里靜了下來。
沈煉撿起桌上那枚鋼印,掂了掂:“義父,這印給了柳姑娘,她以后這名聲可就真毀了。妖女、奸佞這帽子,怕是摘不掉了。”
“名聲?”
沈訣走到窗邊,推開窗欞。
外頭的陽光刺進來,晃得他瞇了瞇眼,“在大明,想活命,名聲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”
……
傍晚。
殘陽鋪在海面上,把那些泛著白沫的浪頭染成了血色。
柳如茵站在棧橋盡頭。
那身石青色的武服還沒換,袖口上沾著幾點干涸的油漬。她沒看海,低頭擦著那把短銃。
身后傳來輪椅碾過木板的聲音。
她沒回頭,手上的動作也沒停:“不多歇幾天?這才剛能看見亮。”
“歇不住。”
沈訣停在她身后三步遠,“京里的消息傳得快,這會兒估計都知道我拿荷蘭人開了刀。那些等著看我笑話的人,現在怕是睡不著覺了。”
柳如茵收了槍,轉過身。
海風大,把她的頭發吹得有些亂。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,擋住了那雙丹鳳眼。
沈訣看著她。
以前總是模模糊糊的一團影子,這會兒終于看清了。
她瘦了,下巴尖得厲害,眼底下那是熬出來的青黑。
但那股子精氣神變了,以前那個在豹房給他端茶倒水的小丫鬟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把出了鞘的刀。
“過來。”
沈訣招招手。
柳如茵走近兩步。
沈訣抬起手,有些費力地幫她把那幾縷亂發別到耳后。指尖觸到她的臉,涼得像冰。
柳如茵身子僵了一下,沒躲。
“這片海,以后歸你管。”
沈訣從袖子里摸出那枚鋼印,塞進她手里,“這是大明第一個女提督的印。拿穩了。”
柳如茵低頭看著手心里的鐵疙瘩,沉甸甸的,硌手。
“你把我也算計進去了。”
她聲音有點啞,“讓我守在這兒,不是為了銀子,是為了給你留條后路吧?”
沈訣沒否認,收回手,攏進袖子里:“西山是根,但這根扎在京城,太深了容易爛。天津衛不一樣,這是個口子。要是哪天京城那個籠子關不住火了,你就帶著船,帶著人,往南走。”
“那你呢?”柳如茵猛地抬頭,盯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里剛有了點光,卻又深得像這片海,看不到底。
“我得回那個籠子里去。”
沈訣指了指北邊,那個被暮色籠罩的方向,“那里的鬼還沒抓完。福王是豬,殺了就殺了。可朝堂上還有狐貍,有狼,還有那條想吃肉又怕崩了牙的龍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柳如茵把印往他腿上一扔,“我跟你回京。我是你的貼身侍女,哪有主子在火坑里,丫鬟在外面看戲的道理?”
沈訣撿起印,重新塞回她手里,這次用了力氣,捏得她指骨泛白。
“這不是商量。”
他看著遠處那艘停泊在海面上的朱雀號,黑色的煙囪像是一根刺破蒼穹的針。
“大明這艘船太破了,到處都在漏水。我在里面補洞,你在外面給我造新船。柳如茵,這天下除了你,沒人能看懂我畫的那些圖紙,沒人能讓那些工匠聽話。你跟我回去,也就是多一把刀。留在這兒,你是千軍萬馬。”
柳如茵咬著嘴唇,嘗到了一絲鐵銹味。
她知道沈訣說得對。從他在豹房拿出那張蒸汽機的圖紙開始,這條路就注定是兩個人分開走。
“好。”
過了許久,她把那個“好”字吐了出來,像是吐出了一塊燒紅的炭。
“但我有個條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要是哪天你扛不住了……”
柳如茵死死攥著那枚印,“別死在別人手里,發個信號,我去接你。或者……”
她頓了頓,眼圈有點紅,但沒讓淚掉下來。
“或者我去給你收尸。把京城平了給你陪葬。”
沈訣笑了。
那是發自肺腑的笑,牽動了肺腑,讓他忍不住咳了兩聲。
“行。”
他拍了拍輪椅扶手,“咱們一言為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