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輪碾過鐵軌接縫,每隔幾息便傳來一聲沉悶的鈍響。
這列專列只有三節車廂,外皮裹著一層厚鐵皮,窗戶也是封死的,只留了幾個透氣的氣孔。
車廂里沒點燈,昏暗得很,只有頂棚縫隙里漏下來幾縷灰白的光柱,隨著車身晃動,在沈訣那身黑狐裘上來回掃動。
沈煉盤腿坐在地毯上,手里拿著塊干餅子,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。
這趟差事辦得漂亮,銀子拉回去了,紅毛鬼打服了,連柳如茵那個心結也算是解開了。
沈煉心情好,看那黑黢黢的車頂都覺得順眼。
“義父,前面就是通州了。”
沈煉咽下嘴里的餅渣,伸手去夠旁邊的小銅壺,“這一路順風順水的,連個擋路的毛賊都沒有。看來這沈字旗現在比圣旨還好使。”
沈訣靠在軟枕上,沒接話。
他覺得冷。
不是那種冬日里的干冷,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陰寒。
那狐裘明明是上好的皮毛,這會兒蓋在身上卻像塊鐵板,壓得人喘不上氣。
沈訣想伸手去拿手邊的熱茶。
指尖剛碰到杯壁,那種不受控制的震顫就順著手腕爬了上來。
哆哆哆!
茶蓋磕碰著杯沿,發出細碎又急促的脆響。
沈煉耳朵尖,正倒水的動作一頓,猛地抬頭。
“義父?”
沈訣深吸一口氣,猛地攥緊拳頭,硬生生把那股顫抖壓了下去。
“車太顛。”
他聲音平穩,聽不出半點異樣,“讓前面減減速,我不趕著去投胎。”
沈煉狐疑地看了一眼沈訣藏在袖子里的手,沒敢多問,起身去敲前面的隔板,吼了一嗓子讓燒鍋爐的悠著點。
就在沈煉轉身的那一瞬,沈訣胸腔里那顆心臟毫無預兆地停跳了一拍。
緊接著,劇痛炸開。
那種痛感不像是病痛,倒像是有一只無形的大手,粗暴地伸進胸膛,死死攥住了那團血肉,要把這顆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心臟硬生生捏碎。
噗!
一口腥甜涌上喉嚨。
沈訣死死咬住后槽牙,沒讓這口血噴出來。他借著整理狐裘的動作,迅速從袖袋里掏出一方帕子,捂在嘴上。
咳咳!
兩聲悶咳被帕子捂得嚴嚴實實。
【警告!嚴重偏離歷史線!】
【警告!南洋局勢劇變,工業革命進程提前150年!】
【世界線修正力啟動……宿主生命體征受到排斥……】
腦海里那該死的電子音這次沒帶半點感情,全是刺耳的紅光和警報聲。
沈訣眼前陣陣發黑,冷汗順著鬢角瞬間就把衣領浸透了。
原來如此。
他在天津衛玩得太大,把原本屬于一百多年后的蒸汽鐵甲艦弄了出來,又強行扭轉了海貿格局。
歷史這頭巨獸察覺到了不對勁,開始反噬了。
這修正力不講道理,它修正不了已經造出來的鐵船,就修正造船的人。
沈訣把那方帕子團成一團,死死攥在掌心。
帕子濕漉漉的,全是血。
“義父,慢下來了。”
沈煉坐回來,把銅壺遞過去,“您喝口熱的壓壓驚,這蒸汽疙瘩就是躁,哪有轎子穩當。”
沈訣沒接銅壺。
他怕手抖得太厲害,露了餡。
“不喝了。”沈訣閉著眼,臉色慘白得嚇人,“沈煉,咱們還有多少天能到京城?”
“按這速度,天黑前就能進廣寧門。”
沈煉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,他放下銅壺,膝行兩步湊到沈訣跟前,“義父,您是不是哪里不爽利?我去把隨行的郎中叫來?”
“不用。”
沈訣睜開眼。
那雙剛恢復不久的眸子里全是血絲,灰蒙蒙的一片,透著股狠勁。
“沈煉,你說這老天爺是不是賤?”
沈煉愣住了,沒明白這沒頭沒腦的一句是啥意思。
“你要是順著它,它讓你窮死、餓死、被紅毛鬼欺負死。”
沈訣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,牙齒上沾著點沒擦凈的血沫,“你要是逆著它,想把這日子過得像個人樣,它就嫌你步子邁得太大,想方設法要弄死你。”
沈煉聽得后背發涼,下意識去摸腰間的刀柄:“義父,是不是有人下毒?還是……”
“沒人下毒,是命。”
沈訣把那團染血的帕子塞進袖口深處。
腦海里的警報聲終于停了,換成了一行冰冷的文字。
【觸發緊急任務:平衡之道】
【任務描述:宿主行為導致大明國運線劇烈波動,引發蝴蝶效應。原定于崇禎十年爆發的流寇合流,因朝廷抽調精銳應對海防,將提前至崇禎五年】
【任務目標:壓制即將爆發的李自成、張獻忠聯軍,維持大明內陸局勢平衡】
【任務獎勵:黑科技·微型核電池驅動人造心臟起搏器(可抵消90%世界線修正帶來的生理衰竭)】
【失敗懲罰:心臟停搏,腦死亡】
沈訣看著那行字,差點笑出聲。
起搏器。
這系統還真是貼心,知道他這顆心快爛透了,直接給換個電動的。
只不過這代價也不小。
李自成,張獻忠。
這兩位可是把大明朝掘了墓的主兒。
歷史上他們這時候還在陜西那這山溝溝里轉悠,被曹文詔攆得像狗一樣。
現在好了,因為他在天津衛搞得動靜太大,把朝廷的注意力和兵力都吸到了海邊,這幫流寇沒人管,居然要提前合流了。
崇禎五年。
這要是讓他們在中原腹地成了氣候,別說海貿了,大明連飯都吃不上。
“沈煉。”
沈訣的聲音冷了下來,那是談正事時的調子,“車到京城別停,直接去豹房。把錦衣衛北鎮撫司在陜西、河南所有的暗樁都給我喚醒。”
沈煉一驚:“出事了?”
“要出大事。”
沈訣把手從袖子里拿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
那只手還在抖,但他不在乎了。
“咱們在天津衛吃肉,有人在陜西那是連湯都喝不上了。”沈訣盯著車頂漏下來的那束光,“李自成是不是還在商洛山里貓著?”
沈煉點頭:“上個月的情報是這么說的。說是只剩十八騎,差點餓死。”
“餓不死。”
沈訣冷笑,“那是條狼,只要有一口肉,就能把傷舔好。咱們拉回來的這三百萬兩銀子,動靜太大,瞞不住。這就像是在餓狼鼻子底下烤肉,你猜他們會怎么想?”
沈煉臉色變了:“他們會想來搶一把。”
“不光是搶。”
沈訣費力地坐直身子,胸口的劇痛讓他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口氣,“他們會覺得朝廷有錢了,要是不趁著現在搞出點動靜,等朝廷騰出手來,他們就真沒活路了。”
“張獻忠呢?”沈訣問。
“在山西那邊,據說也不好過。”
“傳令下去。”
沈訣語速加快,“讓左良玉別在武昌裝孫子了,給我往北壓。還有,把西山新造的那批燧發槍,調五千支出來。”
沈煉眼睛瞪圓了:“五千支?那是給神機營換裝的!”
“神機營那幫廢物拿燒火棍都嫌沉。”
沈訣不耐煩地擺手,“把槍給孫傳庭送去。告訴他,不管他用什么法子,哪怕是把陜西的地皮刮地三尺,也不能讓李自成和張獻忠碰到頭。”
“只要他們敢碰頭,就給我往死里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