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寧門的門軸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,三寸厚的包鐵木門轟然洞開。
夕陽卡在城墻垛口上,把進城的路潑得一片血紅。
蒸汽機車的煙囪還在噴著余煙,那幾節(jié)裝滿銀兩的鐵皮車廂已經被戶部的兵丁和內廷的禁軍團團圍住,生怕漏了一絲銀光。
沈訣沒去看那些銀子。
他的馬車混在運送煤炭的隊伍側翼,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北京城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,顛簸順著輪椅傳到脊椎,再鉆進心口。
那顆不久前才停跳過一拍的心臟,此刻正依靠系統(tǒng)強行維持著微弱的搏動,每一次收縮都像是被生銹的鐵鉗夾了一下。
“到了。”
沈煉在車窗外低聲提醒。
沈訣靠在軟墊上,膝蓋上的黑狐裘滑落半截。他手里攥著個早就涼透的手爐,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京城的空氣里透著一股子陳腐的煤煙味,和天津衛(wèi)那種帶著咸腥的海風截然不同。
這里沒有浪潮,只有深不見底的死水。
馬車直接拐進了西華門,停在了豹房門口。
“義父,到了。”
沈煉伸手去扶,手剛觸到沈訣的小臂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隔著厚實的錦緞,那條手臂涼得嚇人。
“我自己來。”
沈訣推開他的手,撐著輪椅扶手,費力地把自己挪下馬車。
豹房還是老樣子。
只是少了那個會在門口提著燈籠等候的身影,顯得格外空曠。院子里的積雪沒人掃干凈,踩上去咯吱作響。
“把爐子生起來。”
沈訣進了暖閣,聲音嘶啞,“冷。”
其實屋里地龍燒得正旺,溫度比外頭高出不少。
沈煉看了一眼墻角的溫度計,沒說話,轉身去添炭。他知道,這冷不是從外頭進來的,是從義父骨頭縫里滲出來的。
......
與此同時,乾清宮。
朱由檢正背著手在地圖前踱步。
案幾上擺著那份剛剛送進來的禮單,還有那一百萬兩白銀入庫的奏報。
白花花的銀子,足以讓任何一個帝王喜笑顏開。但朱由檢臉上沒有笑意,只有一種神經質的亢奮和深深的忌憚。
“一百萬兩……”
朱由檢停下腳步,手指在山西和陜西的交界處重重一點,“他沈訣去了一趟天津,只要動動嘴皮子,紅毛鬼就乖乖送錢。這本事,比朕的戶部尚書強了百倍不止。”
王承恩弓著腰站在陰影里,手里捧著拂塵,大氣不敢出。
他太了解這位皇爺了。
夸得越狠,殺心越重。
“可是大伴啊。”
朱由檢轉過身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王承恩,“你說,若是哪天他不想送這錢了,或者他想用這錢養(yǎng)他自己的兵,朕攔得住嗎?”
王承恩撲通一聲跪下:“皇爺,沈太師赤膽忠心……”
“忠心?”
朱由檢冷笑,隨手抓起案頭的一本折子扔在地上,“滿朝文武都在說,他在天津衛(wèi)私自招募工匠,造那種噴火的鐵船。現(xiàn)在紅毛鬼都被他打服了,天津衛(wèi)的市舶司成了他的一言堂。這哪是替朕守國門,這是要在天津當土皇帝!”
那折子攤開在地上,字字誅心。
朱由檢沒理會跪在地上的王承恩,走到御案前,提筆蘸墨。
墨汁濃稠,黑得發(fā)亮。
“擬旨。”
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。
“升兵部右侍郎陳新甲為兵部尚書,總督京營戎政。即刻上任,整頓京師防務。”
“令三邊總督洪承疇,加兵部尚書銜,總督陜西、三邊、四川、湖廣、河南五省軍務,賜尚方寶劍,專辦流寇。”
朱由檢一口氣寫完兩道圣旨,筆鋒銳利得要把紙劃破。
陳新甲是出了名的“孤臣”,也是個只會聽皇帝話的硬骨頭。
洪承疇更是個狠角色,手里握著關寧鐵騎之外最精銳的秦兵。
這兩道旨意一出,等于是在沈訣的頭頂上懸了兩把刀。
一把守在京城門口,盯著豹房;一把插進西北腹地,分走了沈訣手中的調兵權。
“還有。”
朱由檢把筆往筆洗里一扔,濺起一片黑水,“傳朕口諭,西山鐵路和天津市舶司雖然利國利民,但不可一家獨大。著戶部、工部各派兩名侍郎,去協(xié)助柳如茵……理賬!”
說是理賬,實則是摻沙子,奪權。
沈訣剛把銀子送進宮,朱由檢反手就用這筆錢養(yǎng)起了用來對付沈訣的刀。
這才是帝王心術。
……
豹房,暖閣。
炭火畢剝作響,沈訣裹著黑狐裘,面前擺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。
沈煉推門進來,帶進一股寒風。
他臉色難看,手里捏著一張剛從宮里傳出來的邸報。
“義父,宮里發(fā)旨了。”
沈訣端起藥碗,面無表情地抿了一口:“陳新甲和洪承疇?”
“您都知道了?”
沈煉憤憤不平地把邸報拍在桌上,“咱們前腳剛把銀子拉回來,皇上后腳就用這錢升了陳新甲那個書呆子的官!還要派人去天津衛(wèi)查柳姑娘的賬!這是卸磨殺驢!”
“驢還沒死,磨也還在轉,殺不了。”
沈訣放下碗,蒼白的嘴唇上沾著藥漬,“他這是怕了,一百萬兩買個安心,值。”
“可外頭的話太難聽了。”
沈煉咬著牙,“現(xiàn)在茶館酒肆里都在傳,說您在天津衛(wèi)養(yǎng)私兵,還要納那個紅毛鬼總督的女兒做小妾,意圖借洋人的兵自立為王。說您是……是大明的安祿山!”
沈訣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這一笑牽動了肺經,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“安祿山?他們太抬舉我了。”
沈訣咳得臉上泛起病態(tài)的潮紅,眼里卻滿是嘲諷,“我就是個沒根的太監(jiān),我想當皇帝,也得有那個零件生兒子傳位啊。”
沈煉聽得心酸,趕緊上去給他拍背順氣。
“謠言止于智者,但這世上蠢人多。”
沈訣擺擺手,示意沒事,“這謠言傳得這么快,這么整齊,背后要是沒有東林黨那幫人推波助瀾,我把腦袋擰下來。隨他們去吧,只要我還活著,只要西山的爐子不滅,他們就只敢動嘴皮子。”
他緩了口氣,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,像是兩把剛磨好的刀子。
“比起這些沒用的屁話,我讓你查的事,怎么樣了?”
提到正事,沈煉的神色凝重起來。他走到門口看了看,確定四周無人,才折返回來,從懷里掏出一封密封的蠟丸。
“陜西那邊的暗樁發(fā)回來的,這是死前最后一份情報。”
沈訣接過蠟丸,捏碎。
里面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布,上面用血寫著幾行潦草的小字。
“商洛山,李自成,掘唐陵,得金萬斤,甲三千。”
沈訣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“果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