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又只剩下趙構和康履。
康履給他續了茶水，小聲說：“官家，您這一手，夠狠的。“
“不狠不行。“趙構端起茶盞，“這些人，得時不時敲打敲打。不然遲早出事。“
“可老奴擔心……“康履欲言又止。
“擔心什么？“
“擔心他們表面服氣，暗地里使壞。“
趙構笑了。
“使壞？“他放下茶盞，“朕巴不得他們使壞。“
“這樣朕才有理由，把那些真正不聽話的，一個個揪出來。“
他看向窗外的夜色。
“洛陽這個行在，不光是給金人看的，也是給朝臣看的。“
“朕要讓所有人知道，跟著朕，就得一條心。誰要是三心二意……“
趙構沒說下去，但康履已經明白了。
他不由得為那些心懷異志的人默哀。
這個皇帝，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狠。
黃河北岸，金軍中軍大帳。
完顏宗翰正在看奏報。
案上堆了厚厚一摞，都是這幾天從各路探馬送回來的情報。
“洛陽城內，大興土木？“宗翰看著手里的奏報，眉頭微皺。
“回元帥，確有此事。“站在帳下的探馬頭領躬身答道，“宋人在舊宮廢墟上搭建行宮，還修了幾座庫房。聽說是要存糧草、軍械。“
“用了多少人力？“
“約莫兩萬民夫，都是從洛陽周邊征調的。“
宗翰放下奏報，拿起另一份。
“岳飛還在騷擾？“
“是。不過……“探馬頭領猶豫了一下，“不過岳家軍的主力，一直沒動。“
“嗯。“宗翰點點頭，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閉目沉思。
帳外傳來馬蹄聲。
一名千戶匆匆進來，單膝跪地：“元帥，孟津渡那邊又有新情報。“
“說。“
“孟津渡的宋軍，增加了巡邏頻次。咱們的探馬想靠近，都被趕了回來。“
宗翰睜開眼睛，目光凝了凝。
“還有嗎？“
“還有……“千戶咽了口唾沫，“有探馬報告，說洛陽到孟津渡的官道上，最近運糧的車隊多了。而且都是夜里運。“
“夜里運？“宗翰坐直了身子。
“是。小的也覺得奇怪，就派人多看了幾天。確實是夜里運，白天幾乎看不到車隊。“
宗翰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帳中央的輿圖前，盯著孟津渡的位置看了許久。
“元帥。“旁邊的白面謀臣小心翼翼地說，“這會不會是……宋人要動手的征兆？“
“動手？“宗翰冷笑一聲，“他們敢嗎？“
“可是……“
“沒有可是。“宗翰打斷他，“趙構剛到洛陽幾天？還沒站穩腳跟呢。這時候渡河，不是找死嗎？“
“那夜里運糧……“
“囤糧。“宗翰斬釘截鐵地說，“他們是在囤糧，準備在洛陽長期待下去。“
“夜里運，不過是怕咱們看見了，知道他們糧草充足。這是在示弱，想讓咱們以為他們準備不足。“
謀臣若有所思，點了點頭：“元帥高見。“
“不過……“宗翰話鋒一轉，“也不能完全不防。“
他指著地圖上的孟津渡。
“傳令，在孟津渡對岸增加一千騎兵，加強戒備。“
“同時，讓探馬繼續盯著。若是宋軍真有異動，立刻回報。“
“是！“
千戶領命退下。
帳內又恢復了安靜。
謀臣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口了：“元帥，有句話，小的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“
“說。“
“趙構雖然軟弱，但岳飛……不可小覷。“謀臣壓低聲音，“此人用兵如神，當年在太行山一戰，咱們損失不小。若是他真的……“
“我知道。“宗翰打斷他，“岳飛確實能打。但他再能打，也得聽趙構的。“
“趙構不敢打大仗，岳飛就算想打，也打不成。“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酒碗。
“再說了，岳飛剛打完太行山那一仗，軍中還在整頓。張俊謀反的事，牽連了多少人？他現在最頭疼的是清理內部，哪有精力渡河？“
“元帥說得是。“謀臣點頭。
但他心里總有些不踏實。
直覺告訴他，事情沒那么簡單。
可元帥都這么說了，他也不好再多嘴。
帳外。
那名千戶剛走出大帳，就被另一個探馬攔住了。
“大人，小的有緊急軍情！“
“什么事？“
“小的在洛陽城外蹲守了三天，發現宋人在運送大量木料。那些木料……像是造船用的。“
千戶心頭一跳：“造船？你確定？“
“小的不敢確定，但那木料的尺寸、形狀，都很像造船的料子。而且……而且運往的方向，是黃河支流。“
千戶臉色變了。
造船，意味著什么？
意味著宋軍可能真的要渡河！
他轉身就要回大帳稟報，但走了兩步，又停住了。
元帥剛才的態度很明確，趙構不敢打，岳飛打不成。
他要是拿著這個情報進去，萬一又是誤報，元帥肯定會怪罪下來。
可要是不報……
千戶猶豫再三，最終還是決定先壓一壓。
“你繼續盯著。“他對探馬說，“若是確定了，再來報。“
“是。“
探馬領命而去。
千戶站在風中，看著那座燈火通明的大帳，心里總覺得不踏實。
但他最終還是沒有進去。
他不知道，這個決定，會在未來讓多少金軍付出代價。
而在洛陽，趙構正站在窗邊，看著夜色中那些忙碌的身影。
工匠們在秘密趕制船只。
糧草在暗中向孟津渡集結。
岳飛的斥候，已經把金軍的防線摸了個透。
一切，都在按計劃進行。
趙構端起茶盞，輕輕抿了一口。
“小宗子啊。“他喃喃自語，“你太自信了。“
“這一次，朕要讓你知道，什么叫……出其不意。“
窗外，那把中興劍依然立在廢墟中央。
趙構的目光從窗外收回，落在康履憂心忡忡的臉上，“你在想，若是渡河失敗，會如何？”
康履慌忙跪下：“老奴不敢！”
“起來。”
“你想得沒錯。若敗了，這洛陽行在便真是給金人看的笑話，朕也會成為第二個徽欽二帝。”
他的語氣很淡，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“但正因如此，朕才必須賭這一把。”
“朝堂上那些人，總覺得朕偏安江南才是正途。可他們不明白。”
“偏安換不來太平，只能換來越來越短的喘息。”
康履忽然懂了。官家要的不只是一場軍事勝利，更要借此徹底扭轉朝中彌漫的怯戰之風。
“所以陛下才故意在洛陽大張旗鼓，讓金人以為您只是想擺出個進取的姿態……”
“對。”趙構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。
宗翰太了解過去的趙構了。他知道那個趙構害怕冒險，知道那個趙構總是見好就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