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南,一處幽靜的波斯酒樓包廂內。
氣氛遠沒有潘樓街那么“文明”。
幾位來自西域、大理乃至更遠方的使節,正圍坐在一張圓桌旁,壓低了聲音密謀。
桌上擺著的不是美味佳肴,而是一張張手繪的草圖,上面畫著模糊的“虎蹲炮”和“高爐”樣式。
“那宋國官員在放屁!”
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食商人狠狠地錘了一下桌子,“誰稀罕他的尺子和契約?我們要的是那個!”
他指著草圖上的火炮:“那能開山裂石的雷火!還有那個能斬斷一切的鋼刀!”
“沒錯。”大理使者陰沉著臉,“這一年來,宋軍的兵器犀利得嚇人。若是能搞到那煉鋼的秘方,或者那火藥的配比,咱們還用得著看趙構的臉色?”
“我聽說……”西夏的一位副使眼中閃過一絲貪婪,“宋國的工匠雖然待遇提高了,但終究是人。是人就能買通。
我已經讓人接觸了軍器監的一個老匠人,許了他萬兩黃金,還有三個美女。”
“只求方子?”
“不。”西夏副使冷笑一聲,“方子可能是假的。我要把人帶走。今晚子時,趁著不夜城喧鬧,我們在碼頭安排了快船。名義上是請他去做客,交流技藝……”
旁邊的翻譯低聲補了一句:“做客,自然是回不來的那種。”
眾使節對視一眼,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獰笑。
……
垂拱殿內,趙構正在聽取皇城司的匯報。
“官家,正如您所料。”皇城司提舉畢恭畢敬地呈上一份密奏,“那些外邦使節,表面上對咱們的‘標準’唯唯諾諾,私底下全在盯著軍器監和冶鐵坊。這幾日,接觸工匠的探子抓了七撥了。”
趙構翻看著密奏,臉上沒有絲毫驚訝,反而帶著一絲獵人看著狐貍落網的戲謔。
“他們若是不貪,朕反而要睡不著覺了。”
趙構合上奏折,看向下首的幾位重臣。
“記住了,咱們現在的策略,叫‘賣皮不賣骨’。”
趙構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世界輿圖前——這是他憑記憶畫的,雖不精準,但足以震撼當世之人。
“成品,像刀劍、鎧甲、民用鐵器,可以賣。
讓他們用慣了我們的好東西,就再也用不回他們那些破爛。”
“標準,像尺、秤、關稅、契約,必須賣!而且要強賣!讓他們做生意離不開大宋的度量衡,離不開大宋的法庭,離不開大宋的擔保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趙構的聲音陡然轉冷,手指重重地點在“軍器監”三個字上,“核心,絕對不賣!”
“煉鋼的爐溫控制、火炮的膛線技術、火藥的顆粒化配比,還有流水線的管理法子。這是大宋的心臟。”
“心臟不給,血管可以全部鋪出去。”
趙構轉過身,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,“我要把血管插進他們的身體里,讓他們離不開大宋的血,但又永遠造不出大宋的心!”
……
次日,大宋議事堂。
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談判。
長桌的一頭,是趙構和他的重臣;另一頭,是各懷鬼胎的各國使節。
“大宋皇帝陛下。”
西夏使者率先發難,他站起身,語氣中帶著一絲挑釁,“我們帶著誠意而來,帶來了戰馬、牛羊和黃金。
我們想學的,是貴國的‘格物’之術。為何貴國只賣刀劍,卻不肯傳授鍛造之法?難道大宋是怕我們學會了?”
此言一出,各國使節紛紛附和。
“是啊,只賣魚不賣網,這可不是待客之道。”
“若是能傳授火器之法,我等愿奉大宋為宗主!”
趙構坐在主位上,手里把玩著一枚精鋼鑄造的印章。他聽著這些聒噪,突然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不大,卻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。
“怕你們學會?”
趙構搖了搖頭,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,“學會成品不難,那叫手藝。但學會制度,那叫文明。你們學得會嗎?”
他猛地將印章拍在桌上,“朕今日把話說明白了。”
“法,不賣給你們。法,是你們進門的門檻!”
“你們可以買大宋的鋼刀,但必須用大宋的尺子驗貨!必須簽大宋的契約!必須交大宋的關稅!必須用大宋的銅錢結算!”
“這就是大宋的‘接口’。”趙構使用了這個超越時代的詞匯,但此時無人敢質疑,“接上了,咱們做生意,帶你們發財。接不上,或者想偷咱們的‘心’……”
趙構的眼神瞬間變得比刀鋒還冷,“那就別怪大宋關門打狗。”
西夏使者臉色一變,剛要發作,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報——!”
一名御前班直統領大步走入,手中提著一個血淋淋的布包,身后還押著幾個被五花大綁的人。其中幾人高鼻深目,顯然是西夏人的打扮。
“啟稟官家!昨夜子時,在汴河碼頭截獲一艘西夏商船!船底暗艙內,發現被迷暈的大宋軍器監工匠一名,及其家眷四口!”
統領將那個布包往地上一扔,滾落出一把西夏樣式的彎刀,還有一疊早已畫好的通關文牒。
全場死寂。
西夏使者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,他指著趙構:“你……你敢扣我大夏的船?這……這是誤會!這是……”
“誤會?”
趙構緩緩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朕不聽誤會。”
“傳朕旨意!”趙構的聲音在議事堂內回蕩,如同宣判,“扣留西夏在汴梁所有商船、貨物!查封西夏商館!驅逐所有西夏商人!即日起,關閉對西夏的一切鐵器、茶葉貿易!”
“你敢?!”西夏使者徹底急了,色厲內荏地吼道,“你這是要斷交!你就不怕兩國再起兵戈?你這是在逼我們……”
“逼你?”
趙構走下臺階,一步步逼近西夏使者,直到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。
“斷交,你損失的是路、是貨、是這繁華盛世的入口。而朕,不過是損失了一個不守規矩的客人,順便省了幾萬斤茶葉。”
趙構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西夏使者的臉頰,動作輕蔑至極。
“你敢挖朕的匠,朕就敢斷你的命。”
“滾。”
一個字,如雷霆炸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