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巖手腕一翻,輕松避開了那只油膩的大手。
“馬爺是吧?規矩您不懂?”
“錢我已經付了,貨就是我的。”
“想看可以,站在一邊看。”
沈巖的聲音不大,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那是長期身居高位養成的氣場,哪怕他現在穿著幾十塊的T恤,也讓馬爺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。
“嘿,你這后生怎么說話呢?”
馬爺面子上掛不住了,臉上的橫肉抖了抖。
“我馬三在京海潘家園混了二十年,什么好東西沒見過?”
“就這破銅爛鐵,我還怕你是個托兒呢!”
“這爐子我看底部都不平,八成是個殘次品,好心幫你把關,你還不領情?”
周圍的二道販子們也跟著起哄。
“就是,馬爺可是咱們京海雜項協會的理事,那是給你臉了。”
“年輕人不懂事,這行里的水深著呢,小心交學費。”
陳光科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,擼起袖子就要往前沖。
“哎我說你們這幫老幫菜,買賣自由懂不懂?”
“嘴里噴什么糞呢?”
沈巖伸手攔住了陳光科。
他把那個香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,從口袋里掏出一包濕紙巾。
“是不是破銅爛鐵,擦擦就知道了。”
沈巖抽出一張濕巾,并沒有去擦那滿是油漆的底部。
而是選準了香爐腹部一朵被污垢覆蓋的蓮花紋飾。
他的動作很輕,很慢。
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。
隨著污垢被一點點擦去。
一抹令人心悸的寶石藍,毫無征兆地闖入了眾人的視線。
那不是現代化工顏料那種死板的藍。
而是一種深邃、通透,仿佛蘊含著大海與天空的藍。
在那抹藍色的襯托下,兩根細若游絲的金線勾勒出的蓮花瓣,正散發著幽幽的光澤。
馬爺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。
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,整個人往前竄了一步,差點撞在桌子上。
“這……這釉色……”
“不可能!這是以前的老料?”
沈巖沒有理會他的驚呼,換了一張干凈的紙巾,繼續擦拭。
隨著他的動作,那朵纏枝蓮花徹底顯露了真容。
花瓣飽滿,線條流暢有力,雖然只有指甲蓋大小,但卻有著一種盛唐氣象的雍容華貴。
最關鍵的是那上面的氣泡。
在陽光下,可以清晰地看到釉層下面那些大小不一的氣泡,那是古代用礦物顏料燒制時特有的特征。
俗稱“死氣泡”。
這是鑒定老琺瑯最硬的鐵證。
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連那幾個搬東西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呆呆地看著那個原本不起眼的銅爐。
它就像是一個蒙塵多年的貴族,此刻終于脫下了那身破爛的乞丐服。
那種經過幾百年歲月沉淀出來的寶光,是任何現代工藝都無法模仿的。
沈巖把香爐翻過來,用指甲輕輕扣掉了底部那塊干硬的白漆。
并沒有什么顯眼的“大明宣德年制”楷書款。
只有一個陰刻的,極小的“德”字。
而且那個“德”字的“心”上面,少了一橫。
“省一橫……”
馬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,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紙箱上,臉色煞白。
“宣德爐無款勝有款,缺筆為御用……”
“這是宮里的東西……”
“這是宣德本朝的試樣啊!”
他顫抖著手想要去摸,但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。
這種級別的重器,哪怕是在故宮博物院里,那也是放在玻璃罩子里的。
他剛才竟然說這是拿來熔了賣廢鐵的?
這簡直就是把一棟別墅當柴火燒了啊!
周圍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人,此刻看沈巖的眼神都變了。
那不是羨慕,那是赤裸裸的嫉妒和敬畏。
兩千塊?
這哪里是撿漏,這簡直就是搶劫!
陳光科雖然不懂什么釉色什么款識,但看這幫人的表情也知道沈巖又贏了。
他得意洋洋地湊過去,故意大聲說道:
“哎呀,這破爛既然這么值錢,那我們是不是得找個好點的袋子裝啊?”
“我看剛才那個裝垃圾的塑料袋就挺好。”
馬爺聽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。
他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一張名片,雙手遞到沈巖面前,態度卑微到了極點。
“那個……這位老板,鄙人眼拙,有眼不識泰山。”
“這東西……能不能轉給我?”
“我出五百萬!不,八百萬!”
“哪怕讓我上手把玩兩天也行啊!”
沈巖看都沒看那張名片,從旁邊扯過一塊還算干凈的絨布,把香爐隨意地包了起來。
動作隨意得就像是在包一個剛買的大白菜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
“這是給我老婆拿回去插花用的。”
“八百萬,買個花瓶?”
馬爺張大了嘴巴,感覺自己的世界觀碎了一地。
這就是有錢人的世界嗎?
拿宣德御用的琺瑯爐回去插花?
這要是讓那些專家知道了,還不得心疼得當場去世?
沈巖把包好的香爐扔給陳光科。
“抱好了,摔了扣你年終獎。”
說完,他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。
“走了,回家。”
“我還得回去給我閨女扎辮子。”
看著沈巖遠去的背影,馬爺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。
清脆的耳光聲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。
“我這雙招子,算是白長了!”
車上。
陳光科像捧著個炸彈一樣捧著那個香爐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巖哥,這玩意兒真值一千多萬?”
“保守估計。”
沈巖開著車,心情不錯。
“那是宣德年間內務府造辦處的第一批試制品,那個時候的琺瑯釉料是從中東進口的‘蘇麻離青’,后來料斷了,這種純正的藍色就再也燒不出來了。”
“加上它底部的那個缺筆款,說明這是皇帝親自把玩過的樣品,存世量可能就這一個。”
陳光科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巖哥,你什么時候懂這些了?你不是學寫代碼的嗎?”
“以前為了給客戶送禮,稍微研究過一點。”
沈巖隨口胡謅了一個理由。
其實這都是系統剛才灌輸到他腦子里的鑒賞知識。
但這并不妨礙他在兄弟面前裝這一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