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話間,外頭傳來太監尖銳的稟報聲:“報——皇上駕到!”
太后有些驚訝道:“陛下來了?清芳,快出去迎接一下。”
只不過還沒等清芳應聲,秦瑞軒就大步走了進來,笑著朝主位上的太后拱手行禮道:“兒臣來給母后請安了。”
太后連忙讓他坐到自己的身邊,心疼地把皇帝上下打量一遍,連聲道:“我兒此次出行辛苦,瘦了好多。”
大宮女在旁邊開解道:“娘娘不用太過擔憂,豫州情況兇險,陛下這次能夠安然無恙地回宮,已經是老天爺開恩,全靠您日夜不休守在佛堂里祈福呢。”
言下之意,就是太后為豫州一事操碎了心,陛下可要趁機好好表現。
聽了這話,秦瑞軒立刻會意,點頭說道:“您對兒臣的慈母之心,兒臣自當孝誠相報,今兒個到慈寧宮來,一是給您帶了些補品,二是想商量親耕禮的華服事宜。”
說著,他招手道:“把東西都呈上來吧。”
太監們端著托盤魚貫而入,在主位前站成一排,供主子們觀賞物品。
秦瑞軒說道:“不去不知道,兒臣也是親自私訪了豫州以后,才發現那里其實盛產香料和鐵石。”
“然而每年進京的御供卻是些不入流的東西,兒臣便直接抄了盧氏的府邸,搜查出許多好東西,供母后挑選賞玩。”
只見托盤里放著不同種類的錦盒,里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新奇玩意兒。
太后一時間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,只能讓太監們再走近些,才讓大宮女將東西依次端到自己的面前細看。
她舉起一塊透明的、散發著香氣的蠟塊,有些驚奇地問道:“這是什么?”
“這是白鶴香,”秦瑞軒介紹道:“是豫州特產香料,聽說是經過樹脂熬制而成,價值連城,豫州將其專門用作進出口貿易。”
太后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:“難怪哀家從來都沒聽說過這類香料,敢情豫州盧氏表面一套背地一套,好東西自己留著,連皇家也敢欺騙。”
豫州每年呈送到京城的御供都是些不入流的尋常玩意兒,什么茶葉、香爐,弄得京城人還真以為豫州沒什么好東西,就連通商都不往那邊考慮。
秦瑞軒皺眉道:“兒臣本來以為豫州人不與外地人通婚,只是出于某種傳統習俗,或者生性比較排外罷了。”
“結果趙忠和第一個反應過來,說豫州將這些貨物與大漠進行交易,積聚了這么多財產,莫不是要豢養私兵,與先太子勾結謀反?”
說到這兒,他才算是提到了自己來到慈寧宮的真正目的:“眼下盧老太爺和他的四個兒子都已經押送入獄,還有其他旁支的子弟婦孺也將由趙忠和帶領回京。”
秦瑞軒示意太監們把東西放下,讓他們都離開,等到正殿內只留下他與太后兩人以后,才放低了聲音說道:“盧老太爺說,他手里有先帝的遺書。”
“朕本想著直接抄家,將遺書找出來燒掉,結果翻遍了盧氏祖宅和各個府邸,都沒能找到東西。”
太后一聽,心也立刻提了起來。
她當時和母后皇太后做了對不起天家的事,為了各自的子女,為母則剛,不得已才給先帝下毒,此事本就讓她一直耿耿于懷。
而此時舊事重提,她忍不住追問道:“什么遺書?可知道里面都寫了些什么?”
“盧老太爺的意思是兒臣來位不正,如今坐在龍椅寶座上的,理應是先太子殿下,而不是朕這個謀權篡位的禍害。”
秦瑞軒冷笑一聲:“他覺得先太子比朕好控制,若是先太子當了皇帝,這次瘟疫必然會躲在皇宮高墻之內,哪里會專門去尋盧氏的錯處?”
迎著太后驚疑不定的目光,他嘆了一口氣,又說道:“只是皇祖母和皇后二人也出身豫州盧氏,兒臣一時間實在是拿不定主意,不知該怎么處置這些人。”
“按照律法,盧老太爺欺君罔上、出言不遜,理應是斬首之罪,但兒臣又疑心他將先帝那封信交給了信任的暗衛,若是他身死,便將遺書昭告天下。”
“如今又遲遲查不到先太子的消息,兒臣總擔心盧氏是否已經背主,私底下與大漠達成了什么交易,想要找準機會反攻大昌。”
聽完這些話,太后沉思片刻,斬釘截鐵地說道:“不用考慮了,直接殺了便是。”
“你皇祖母已經一心向佛,想來塵世間這些親疏關系早已與她無關,不必顧及她的面子。”
秦瑞軒點了點頭,也覺得是這個道理。
但他很快又考慮到了另外一個問題:“那皇后怎么辦?”
當初太后看中了盧意,千里迢迢派人去求娶,主要也是為了她身后的盧氏一族。
就算秦瑞軒的位子來得不正當又如何?
有太皇太后和兩位太后坐鎮,再加上本就擁護皇帝的世家,以及在朝中頗有聲望的盧氏,如今的先太子黨壓根不敢多說一句話。
可如果皇帝親手清算了盧氏呢?
要是他真的不顧情面,直接斬殺了盧老太爺,難免會讓那些本就擁護皇帝的名門望族而寒心。
畢竟秦瑞軒當上天子才一年多,還沒徹底站穩腳跟,立刻就翻臉抄了盧家,對于其他家族而言,誰也不敢保證,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被清算對象。
這些倒還好辦,打一個巴掌再給一顆甜棗,多給些賞賜和官位就行了。
奈何中間還夾著一個皇后。
皇后盧意的身體不好,沒有子嗣傍身,也沒什么服眾的本事,唯一能夠當做依靠的,也只有身后的盧氏家族。
如果她失去了母族,又沒有別的背景,很有可能會被朝臣們請旨下臺,將中宮嫡母的位置讓給其他人坐,能者居之。
可是放眼整個京城,世家之間盤亙交錯,互相制約,無論選誰當繼后,都會打破這來之不易的平衡局面。
秦瑞軒有些頭疼,只要一想到過幾日就是選秀,馬上就要有許多鶯鶯燕燕要帶著家族的期望進宮,他的心尖兒都忍不住直打顫。
什么勾心斗角、撒嬌斗狠還是小手段,若是來了幾個心思歹毒的,一出手就奔著對方性命而去,那他這后宮豈不是要變成鬼門關?
更何況……
秦瑞軒疲倦道:“母后,姜家那個雪妃不知怎么的也跟去了豫州,還替朕擋了一刀,朕把她交給趙忠和照顧了,過些日子也要一同回京。”
姜素雪是個心眼子寫在臉上的人,即使她蠢笨至此,當初在王府的時候,也給眾人添了不少麻煩。
她如今已是妃位,若是讓她見著了這些新入宮的秀女們,保不齊又要一哭二鬧三上吊,仗著身份欺辱她人,上演扯頭花大戲。
蘇青青還是個侍妾的時候,就受過她不少欺負。
想到這里,秦瑞軒只覺得心疼不已,在心里暗自想到:等會兒回養心殿以后,就派人到私庫里取五百兩黃金送到明光宮去。
既然瑜貴妃愛錢,那他就用很多錢把她給包圍起來,好讓她不要為雪妃那種人太過耗費心神,對身體不好。
聞言,太后忍不住反問道:“怎么又有哀家不知道的事情?雪妃什么時候替你擋了一刀,怎么也不寫信回來告訴一聲?”
秦瑞軒有些尷尬地說道:“這也不是什么大事,左右就是宮里多了個鬧騰的妃子,還請母后到時候多多管教。”
太后如今聽不得“鬧騰”兩個字,她這些日子被鄭秀月氣得夠嗆,前兩天剛把人送出宮去,結果聽皇帝的意思,又來一個青出于藍勝于藍的妃子,這叫她怎么受得了?
“管教不了,你自己看著辦。”
說完,太后從手邊拿起一份卷軸,遞給身邊的皇帝,轉移話題道:“這是準備進宮學規矩的世家小姐名單,你且先認個眼熟,家中都是正四品以上的官職。”
見秦瑞軒接過卷軸,太后又說道:“依哀家來看,這宮里遲早都是要選繼后的———”
意思就是盧意身體太差,活不了多久了。
“———你先看看有沒有心儀的人選,容貌身材只是其次,主要得挑選一個家世雄厚的,品性要好,性格要沉穩大方,不能太小家子氣。”
太后端起手邊的茶盞,意味深長地說道:“既然要選繼后,陛下就不用太過顧慮盧氏,該怎么處置就這么處置。不要覺得哀家的話太直白,這世道本就是如此,長江后浪推前浪,一波三折吶。”
秦瑞軒聽明白了,太后的意思就是,反正皇后也活不了多久,你還管她做什么?
如今那封不翼而飛的先帝遺書,才是重中之重的麻煩事。
只要能解決了遺書問題,讓他秦瑞軒不必受到世人的孝道指責,死一個盧老太爺又何妨?
秦瑞軒不說話了,只是低頭去看手里的世族小姐名單。
太后淺抿幾口茶水,用護甲在紙上點了點,說道:“陛下注意著些,哀家最近聽了不少風言風語,有些姑娘可不是好相與的。”
“長孫玉蘋”四個字被壓在指尖下,秦瑞軒皺起了眉毛,脫口而出道:“她也要進宮學規矩?”
聽他這語氣,似乎還對這長孫玉蘋很熟悉似的,太后有些驚訝道:“你也知道長孫府里發生的事情?”
結果母子倆一對賬,立刻就發現了各自口中說的事情不一樣。
太后說的,是長孫玉蘋折辱身邊婢女的事情;而秦瑞軒說的,卻是先前她給瑜貴妃造謠的事情。
“不得了,不得了。”
太后感嘆道:“現在的小女子怎么心機如此之深?一個鄭秀月,一個姜素雪,一個長孫玉蘋,她們幾人莫不是要把后宮翻個底朝天?”
而秦瑞軒的目光很快陰沉了下來。
他本來想著,長孫家手握鹽礦資源,又與官府有合作,一個暴發戶家的小姐能有什么能耐?
大不了到時候隨便指給哪戶的庶子,或者將她封個異姓公主,嫁到草原還是哪里聯姻去,好歹也算給大昌朝做了貢獻。
只要不讓她進宮,惹了蘇青青的不高興,那么扔到哪里都行,長孫家莫非敢說一個不字?
然而如今看來,這個長孫玉蘋還真不是個普通女子,與她的歹毒程度相比,姜素雪簡直就是剛出世的幼兒,兩人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上。
這樣可不行。
若是把長孫玉蘋放任不管,以她的家世和財力,無論在哪里都能過得如魚得水。
若是往后又鬧出什么幺蛾子,秦瑞軒反而不好控制她。
與其這樣隨波逐流,不如就讓她進宮做秀女,給一個最低的貴人或者昭儀身份,把她困在深宮里,沒了人脈和資源,看她還能翻出什么花來。
想到這里,秦瑞軒皺眉說道:“這些小姐們什么時候進宮?”
太后回道:“哀家已經放出帖子了,讓她們春日宴之后,帶著各自的婢女行禮到慈寧宮來報道。”
“兒臣知道了。”
秦瑞軒點頭道:“她們進宮以后,還請太后給兒臣傳個信,兒臣親自來看一眼這些小姐們,心里也好有個數。”
太后以為他準備選繼后,便答應了下來:“行,到時候哀家會派人去養心殿叫你的。”
秦瑞軒把名單遞還給太后,拿起托盤里的糕點,漫不經心地吃了起來。
他還在心里琢磨著,必須得想個辦法,讓這幾個不安分因素住在一起,免得她們去打擾蘇青青。
雖然蘇青青如今已經是貴妃了,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,若是真有心想要害人,明光宮也并非鐵桶一個。
更何況,她現在有了榮思。
皇長子才是宮里最金貴的主子,況且榮思尚處于年幼之中,蘇青青不可能時刻將他看護在身邊,總有疏忽的時候。
只有千日做賊,沒有千日防賊。
用完手里的點心,秦瑞軒和太后商量了幾句親耕禮的華服事宜,便以政務繁忙為由,起身告辭了。
臨走之前,太后還囑咐道:“盧老太爺不忠,就不能怪罪皇家不義。若是留下了盧氏的隱患,對皇后而言,也并非良事,陛下可不要婦人之仁了。”
秦瑞軒自然是點頭應下:“母后所言極是,兒臣自有分寸。”
他轉身離開了慈寧宮,起轎往養心殿的方向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