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工。
只要力氣，不要工匠。
一萬名！
當阿昊這道命令，通過公輸班那顫抖的嘴唇，傳遍整個龍泣灘時。
全場，徹底炸了！
“瘋了！那個姓昊的別駕，絕對是瘋了！”
“他要做什么？讓一萬個泥腿子來造城？這是對我們所有工匠的侮辱！”
“完了，全完了！我變賣家產，千里迢-迢趕來，不是為了看一場鬧劇的！”
那些從九州各地，滿懷著朝圣之心趕來的機關大師、頂尖算師們，此刻一個個面色鐵青，捶胸頓足。
他們感覺自己的智商，被按在地上，反復摩擦！
原以為是一場神仙斗法，大道之爭。
沒想到，竟是小兒戲耍！
“豎子！狂妄豎子！”
一名來自荊州，在木工行當德高望重的老匠師，氣得渾身發抖，手中盤了五十年的兩顆核桃，被他生生捏成了齏粉。
他指著遠處阿昊那單薄的身影，痛心疾首。
“機關之道，差之毫厘，謬以千里！豈是一群莽夫，靠蠻力就能成的？老夫……看錯人了！”
說完，他猛一甩袖，竟是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。
有了第一個，就有第二個，第三個……
一時間，人群中竟是掀起了一股離去的小高-潮。
他們眼中的希望之火，徹底熄滅，只剩下無盡的失望與嘲諷。
“陳大人，您看到了嗎？”
刺史府的一名佐官，湊到陳宮身邊，壓低了聲音，語氣中帶著一絲幸災樂禍。
“下官早就說過，此子太過年輕，行事乖張，不堪大任。您力排眾議支持他，現在……怕是要淪為整個揚州的笑柄了啊?！?/p>
陳宮面無表情，但那微微收緊的袖口，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。
他也沒想到，阿昊會走出這么一步，匪夷所is的棋。
東側，墨家營地。
一座剛剛建成的瞭望高塔上，幾名核心弟子，正居高臨下，將西側的鬧劇盡收眼底。
“呵呵，我還以為是什么驚世駭俗的手段，原來，只是嘩眾取寵?！?/p>
一名面容倨傲的青年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。
此人名為公輸傲，乃是公輸家族的旁支天才，后拜入墨家，盡得真傳，其機關術造詣，在年輕一輩中，無人能出其右。
他看著遠處被眾人孤立的阿昊，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小丑。
“鉅子太過高看他了。此等人物，也配與我墨家‘兼愛之道’相提并論？簡直是笑話！”
他身旁，鉅子墨翟，負手而立，眺望遠方，古井無波的眼中，也第一次，浮現出一絲疑惑。
他也看不懂。
戰爭，用的是精兵。
工程，用的是巧匠。
這是萬古不變的真理。
阿昊此舉，到底意欲何為？
就在這漫天的嘲諷與質疑聲中。
阿昊，終于動了。
他沒有解釋，沒有辯駁。
他只是讓公輸班，在營地入口，立起了一塊巨大的木牌。
【揚州建設集團，緊急招工！】
【要求：男，身體康健，有力氣?！?/p>
【待遇：日薪五十文，當場預付十文！管兩頓飽飯！有肉！】
【名額：一萬，招滿即止！】
轟?。?！
如果說，之前的命令，是讓工匠們失望。
那這塊木牌的出現，則是直接在揚州城那些最底層的貧民、流民、失地農民中，引爆了一顆真正的炸彈！
“什么？一天五十文！還預付十文？！”
“管飯！還他娘的有肉吃？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這世上還有這等好事？”
揚州城內，那些衣衫襤褸，食不果腹的百姓，瘋了！
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，從城市的每一個陰暗角落里涌出，匯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，瘋狂地沖向龍泣灘！
五十文一天！
這是什么概念？
一個壯勞力，在士紳的田里，累死累活干一天，能拿到十文錢，都算是主家仁慈了！
阿昊給出的，是五倍的工錢！
還預付！還管飯！還有肉！
這是足以讓任何人，賣命的價錢！
“讓開！都給我讓開！”
“這個活兒是我的！誰也別想搶！”
人潮洶涌，擠滿了龍泣灘的入口。
測試很簡單，也很粗暴。
一塊三百斤重的花崗巖石板。
能抬起來，走過十步，就算合格！
一個又一個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但眼中燃燒著瘋狂火焰的漢子，發出野獸般的咆哮，拼盡全力，抬起石板。
合格者，當場領走十枚嶄新的銅錢，還有一個熱氣騰騰的，夾著一片肥膩臘肉的白面饅頭！
那銅錢的冰冷觸感，那饅頭的溫熱香氣，是如此的真實！
所有人的疑慮，瞬間煙消云散！
只剩下最原始的，求生的瘋狂！
僅僅半天時間。
一萬名壯勞力，招募完畢！
那些之前轉身離去的工匠大師們，還沒走出多遠，就被這恐怖的場面驚得停下了腳步。
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上萬名新招的工人，如同蝗蟲過境般，涌入西側那片空曠的荒地。
“他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聚眾萬人，莫非……是想造反不成？”
就在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時。
阿昊，下達了第二道命令。
沒有復雜的訓話，沒有激昂的動員。
他只是讓公輸班帶領著那幾十名核心工匠，將這一萬名工人，分成了上百個，每個百人的小隊。
然后，這些核心工匠，開始對每個小隊的隊長，進行一對一的，最簡單的“教學”。
“你的任務，就是挖土，像這樣，一鏟子，不多不少。”
“你的任務，是把土裝進這個籮筐，記住，要裝滿?！?/p>
“你的任務，是挑著籮筐，沿著這條白線，跑到那個坑里倒掉，然后跑回來。”
“你的任務，是夯實地面，像我這樣，舉起石錘，落下，舉起，落下……”
每一個工匠，只教一個，最簡單，最枯燥，最重復的動作！
那些工人，不需要思考，不需要理解。
他們只需要，模仿！
將一個動作，重復一千遍，一萬遍！
一個時辰后。
“開工！”
阿昊一聲令下。
奇跡，發生了！
那一萬名原本雜亂無章的工人，仿佛變成了一臺，巨大而精密的活體機器！
上百個小隊，各司其職。
挖土的，只管挖土。
運土的，只管運土。
夯實的，只管夯實。
他們如同一條條分工明確的流水線，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效率，開始了對這片荒地的改造！
這就是阿昊看不懂的那張圖紙的真意！
【三通一平】！
第一步，【一平】！——場地平整！
東側，墨家營地。
公輸傲站在高塔上，臉上的不屑，早已凝固。
他看著對面。
那上萬人組成的“人肉傳送帶”，如同開山巨獸，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，將一塊塊凹凸不平的土地，推平，壓實！
那效率……
竟是比他墨家最精銳的機關獸，還要快上三分！
“這……這怎么可能？！”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一群烏合之眾，怎么可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力量？
然而，這僅僅只是開始。
場地平整完畢后。
阿昊立刻下令，開始【三通】！
水通，電通，路通！
“水通！”
新的小隊上前，他們唯一的任務，就是將一根根從煉鋼廠運來的，早已燒制好的標準化陶瓷管道，沿著地上畫好的白線，拼接起來。
不需要技術，只需要力氣和服從。
一天之內，一張巨大無比的，遍布整個工地的地下給排水網絡，初具雛形！
“路通！”
碎石被一車車運來，鋪在規劃好的路線上，由專門的夯實小隊，將其砸得嚴嚴實實。
一天之內，工地內部“井”字形的交通網絡，貫通！
最讓所有人看不懂的，是“電通”！
只見一個個小隊，抬著一捆捆閃爍著暗金色光澤的，不知名金屬線纜，將其埋入預留的管道之中。
這些線纜，最終都匯聚向工地中央，一個被深挖出的巨大基坑。
那，是為未來的城市核心，那座終極蒸汽核心，預留的位置！
墨家看的是“建筑”。
阿昊做的，是“基建”！
當第二天太陽升起時。
所有人都瘋了。
龍泣灘西側。
那片荒地，已經徹底變了模樣。
平整如鏡的巨大工地上，橫平豎直的道路網，清晰可見。
地下，是足以供給一座百萬人口城市的，給排水系統與“能源”網絡！
而阿-昊一方，甚至……還沒有開始蓋一間房子！
反觀東側。
墨家那座井然有序的營地，雖然依舊精巧，依舊令人贊嘆。
但和對面那已經完成了整個城市地下基礎建設的宏偉藍圖相比……
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積木玩具！
根本，不在一個維度上！
“噗——”
高塔上，公輸傲死死盯著對面，只覺得一股氣血翻涌，一口鮮血，猛地噴了出來。
他輸了。
輸得徹徹底底！
他們還在沾沾自喜于自己安營扎寨的速度時，對方，已經把整座城市的地基，都打好了！
鉅子墨翟，沉默地走下高塔。
他來到兩片工地的交界處，深深地看了一眼，那正在指揮著萬人，如同指揮自己手臂般輕松寫意的少年。
他那古井無波的臉上，第一次，露出了凝重到極點的神色。
他知道，自己，乃至整個墨家，都小看了這個少年。
也小看了，他所代表的那個，名為“工業”的，全新的……
道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