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泣灘,東側。
墨家的營地,已經徹底化作一頭正在蘇醒的鋼鐵巨獸。
數千名弟子分工明確,配合默契。
巨大的機關起重臂,模仿著長頸神禽的姿態,輕松吊起數千斤的巨石,穩穩落在指定位置。
四足機關運輸獸,不知疲倦地來回奔走,將開采的石料,砍伐的木材,源源不絕地運送到各個工坊。
整個工地,仿佛一曲精準而高效的鋼鐵交響,每一個音符,都充滿了令人戰栗的力量感。
圍觀的數萬百姓與工匠,早已看得如癡如醉。
“看到了嗎!那,那就是墨家的機關術!”
“簡直是鬼斧神工!人力有時窮,機關之力,無窮啊!”
“阿昊大人那邊,怕是真的沒希望了。”
贊嘆聲,幾乎一邊倒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墨家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奇技淫巧之上。
而西側,阿昊的工地,依舊……畫風清奇。
除了前一日那震撼人心的“萬人基建”場面。
今日的工地,竟詭異地安靜下來。
沒有機關巨獸,沒有鋼鐵轟鳴。
只有一個新建的,造型古怪的巨大窯爐,正冒著滾滾黑煙,將半邊天都染成了灰黑色。
上萬名招來的工人,只是在幾十名核心工匠帶領下,做著一些最基礎的挖掘,篩選沙石的工作。
那場面,與對面相比,簡直如同原始部落與神明軍隊的差距。
“呵呵,黔驢技窮了么。”
墨家高塔上,公輸傲拭去嘴角的血漬,臉上恢復了倨傲。
昨日的震撼,被他歸結為一種取巧的“人海戰術”。
在他看來,造城的核心,終究是精密加工與材料構建,絕非靠一群莽夫挖土就能完成。
“鉅子,依我看,不出十日,勝負必分。他那般胡鬧,不過是虛張聲勢,燒一窯磚瓦,又能濟得何事?”
墨翟沒有言語,他深邃的目光,第一次,死死鎖定住那座不斷冒著黑煙的窯爐。
直覺告訴他,事情,沒有那么簡單。
那座窯爐的構造,與他所知的任何一種,都截然不同。
那煙的顏色,也透著一絲詭異。
時間,在無數人的等待與嘲諷中,緩緩流逝。
終于,在午后時分。
那座巨大的窯爐,停止了冒煙。
在阿昊的示意下,幾名核心工匠,用特制的長鐵鉤,小心翼翼地,拉開了窯門!
一股灼人的熱浪,撲面而來。
沒有眾人想象中,燒制好的紅磚青瓦。
只有一堆燒得焦黑結塊的,灰黑色粉末,從窯中被緩緩拖出。
它們看上去,就像一堆燒壞了的,毫無用處的廢渣。
“哈哈哈哈!笑死我了!”
人群中,一個來自外州的窯廠主,再也忍不住,當場捧腹大笑。
“燒了一天一夜!就燒出這么一堆廢料?火候,配比,全都錯了!這是把石灰石和黏土當成柴火燒啊!暴殄天物!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!”
他的笑聲,引爆了全場。
嘲諷,譏笑,惋惜,種種聲音,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,毫不留情地拍打在西側工地上。
就連公輸班,臉上都一陣紅,一陣白。
他也看不懂,這到底是什么東西。
然而,阿昊的臉上,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沮喪。
反而,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。
第一批,波特蘭水泥,成功出窯!
伏羲“贈予”的這份大禮,其威力,將從此刻,昭告這個世界!
“來人,取水,沙,石子。”
阿昊的聲音,平靜而清晰。
工匠們迅速將那些灰黑色的粉末,碾碎,過篩。
然后,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。
阿昊親自拿起鐵鍬,將那灰黑色的粉末,與沙子,石子,按照一個特定的比例,混合在一起。
最后,一桶清水,被猛地澆了上去!
沒有神奇的光芒,沒有驚天的異象。
有的,只是一灘不斷被攪拌的,黏稠的,毫不起眼的灰色泥漿。
“行了,就這樣吧。”
阿昊將鐵鍬一扔,轉身便走。
“一個時辰后,再來看。”
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這是在做什么?和泥巴嗎?
所有人都感覺自己被戲耍了。
就連陳宮,都忍不住皺起眉頭,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。
一個時辰,漫長如一個世紀。
當阿昊再次走到那攤“泥漿”前時。
周圍已經圍滿了人,所有人的臉上,都掛著看好戲的表情。
那攤泥漿,似乎已經不再流動。
表面,甚至微微散發著一絲熱氣。
“裝神弄鬼!”
一名工匠嘀咕著,隨手撿起一塊板磚,就要扔過去,想看看那泥漿的深淺。
阿昊沒有阻止。
“砰!”
板磚砸在灰色泥漿的表面。
沒有濺起任何泥點。
而是……發出一聲清脆的,如同砸在石頭上的悶響!
然后,那塊堅硬的板磚,竟是從中斷裂,碎成了兩半!
而那攤“泥漿”,表面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!
全場,死寂!
時間,仿佛在這一刻,被徹底凝固!
所有人的眼珠子,都快要從眼眶里瞪出來!
那個先前大笑的窯廠主,臉上的笑容僵在原地,嘴巴張得能塞進自己的拳頭!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
“這……這是什么妖法?”
“點石成金!不!這是點泥成鋼啊!”
這還沒完!
阿昊拿起一把備好的百煉鋼重錘,深吸一口氣,猛地朝著那塊已經凝固的“泥塊”,狠狠砸下!
“當!!!”
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,轟然炸響!
火星四濺!
那柄足以砸裂青石的重錘,竟是被高高彈起!虎口被震得發麻!
而那塊由水泥,沙石凝結而成的混凝土塊,完好無損!
其硬度,比天然開采的青石,堅硬數倍不止!
一個時辰!
僅僅一個時辰!
一灘泥漿,化作了堅逾鋼鐵的磐石!
這已經不是什么技巧,不是什么機關術!
這是神跡!
是徹徹底底,凡人無法理解的神跡!
“神仙!阿昊大人是神仙下凡啊!”
人群中,不知是誰,第一個跪倒在地,瘋狂地磕頭。
緊接著,如同多米諾骨牌,成片成片的百姓,工匠,全都跪了下去!
他們看向阿昊的眼神,充滿了敬畏,狂熱,與崇拜!
墨家高塔上。
公輸傲手中的茶杯,“啪”的一聲,被捏得粉碎。
他臉上的血色,盡數褪去,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。
“這……究竟是什么東西……”
鉅子墨翟的瞳孔,也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芒狀!
他的目光,死死鎖定那塊堅硬無比的“人造石”,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!
他看到了!
他看到了這種東西,在戰爭,在城防,在水利,在一切領域中,那無可估測的,顛覆性的未來!
這,才是真正的“道”之利器!
就在這神跡般的震撼,還未平息之時。
阿昊,做了第二件,讓所有人,再次陷入呆滯的事情。
他召集了所有聞訊趕來的,數以萬計的工匠。
這些人,有木匠,有石匠,有鐵匠,有算師,每一個,都是各自領域的翹楚。
他們此刻,正用無比狂熱的眼神看著阿昊,等待著這位“神人”分配任務,好讓自己一展所長。
阿昊卻什么任務都沒分配。
他只是讓人抬上來一張桌子。
桌子上,放著一把,由他親手用百煉鋼打造的,長約一尺的尺子。
尺子上,用最精密的工藝,刻畫著細密的刻度。
“諸位,都是天下頂尖的匠人。”
阿昊的聲音,傳遍全場。
“今日,在開工之前,我想先教給各位一樣東西。”
“一樣,比我手中這‘點泥成鋼’之術,還要重要萬倍的東西。”
他拿起那把尺子。
“這,是我定下的‘一尺’。”
“它被分為十‘寸’。”
“每一寸,又被分為十‘分’。”
“從今日起,在我這里,沒有‘大概’,沒有‘約莫’,沒有‘差不多’。”
“所有的尺寸,所有的規格,都必須,也只能,遵循這把尺子上的刻度!分毫不差!”
他將這套度量衡的標準,命名為——【公制】!
“現在,所有人,第一項任務。”
“每人,領一塊黏土,制作一塊磚。我不要你們的雕花,不要你們的經驗。”
“我只要一個結果。”
“長,三寸。寬,一寸五分。高,一寸。”
“現在,開始!”
命令下達。
數萬名工匠,面面相覷。
他們中的許多人,都是成名數十年的宗師級人物。
現在,居然讓他們來做最粗陋的,連學徒都不屑于做的泥磚?
這是何等的侮辱!
“大人,恕老朽直言,此舉,是否有些……殺雞用牛刀了?”
一名來自荊州的老木匠,站了出來,臉上帶著一絲傲氣。
他正是之前,憤然離去,又被水泥神跡驚回來的那位。
“制磚而已,何須尺寸?我等憑手眼功夫,便能做得分毫不差!”
說罷,他拿起一塊黏土,雙手如飛,揉捏拍打,短短十幾息,一塊外形方正完美的泥磚,便已成型。
他將泥磚恭敬地呈上,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自得。
“請大人過目!”
全場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塊泥磚上。
完美!
肉眼看去,簡直就是最標準的長方體!
無數工匠,都暗自點頭,心生佩服。不愧是成名宗師,這手藝,絕了!
他們看向阿昊,想看看他如何評價。
阿昊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從懷中,取出了另一個,造型更加奇特的金屬工具。
那工具,像一把鉗子,卻又帶著可以滑動的尺規。
此物,名為【游標卡尺】!
他拿起卡尺,在那位宗師最得意的作品上,輕輕一量。
長度,三寸零一厘。
寬度,一寸五分,差了半厘。
高度,一寸,多了兩厘。
阿昊將結果,展示給所有人看。
全場,一片嘩然!
那名老宗師的臉,瞬間漲成了豬肝色!
他不敢相信!自己浸淫了一輩子的手眼功夫,居然……有如此大的偏差!
“一塊磚,差之一厘。”
阿昊的聲音,冰冷如鐵。
“一百塊磚,就是一寸之差。一萬塊磚,就是十丈之差!”
“用這樣的磚,去砌一道百丈高墻,結果,只有一個。”
“崩塌!”
“我再問你們,若是兩個咬合的齒輪,差了一厘,會如何?”
全場,死寂!
所有工匠的額頭上,都冒出了細密的冷汗!
他們看著阿昊手中那把冰冷的游標卡尺,仿佛看到了死神的鐮刀!
他們終于明白!
阿昊不是在侮辱他們!
而是在給他們上,他們此生,最重要,也是最恐怖的一課!
一堂,名為【標準化】的,工業啟蒙課!
他們的世界觀,在這一刻,被徹底粉碎,然后,又被一種全新的,更加宏大,更加嚴謹的規則,重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