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安,皇宮勤政殿。
雖然已經決定親征,但朝堂上的爭吵依然像菜市場一樣嘈雜。
數十名緋袍大員跪在地上,痛哭流涕,仿佛趙構這一去不是去收復河山,而是去送死。
“官家!不可啊!”
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臣跪行幾步,死死抱住御階的柱子,“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。如今前線戰事焦灼,刀劍無眼。臨安乃是根本之地,有長江天險,萬無一失。官家何必以身犯險,去那四戰之地?”
“是啊官家!”另一名戶部侍郎也跟著哭訴,“大軍開拔,每日耗費錢糧無數。如今府庫雖有盈余,但支撐十萬大軍北上,還要維持行在用度,怕是……”
趙構坐在龍椅上,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群表演拙劣的臣子。
他們怕的不是花錢,也不是怕他這個皇帝有危險。
他們怕的是離開臨安。
在這里,他們有園林,有水榭,有經營了十幾年的關系網,有西湖的歌舞和暖風。一旦去了北方,面對的是殘破的城池、凜冽的風沙,還有那個時刻懸在頭頂的戰爭陰云。
“哭夠了嗎?”
趙構淡淡地問了一句。
聲音不大,卻讓殿內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名抱柱的老臣面前。老臣被皇帝那冰冷的目光盯著,下意識地松開了手,縮了縮脖子。
“你說臨安是根本之地?”趙構指了指殿外,“朕且問你,這臨安的稅賦,有多少是來自江北?這臨安的糧食,有多少是靠漕運?”
老臣語塞。
“你們覺得臨安安全。”趙構冷笑一聲,來回踱步,“是因為岳飛在黃河擋著,是因為韓世忠在淮河守著。你們把這當成安樂窩,是因為有人在前面替你們流血。”
“但如果朕一直躲在這里,這臨安,遲早會變成死地。”
趙構猛地轉身,走到巨大的輿圖前。康履連忙指揮兩名太監將輿圖展開,那上面清晰地標注著如今的戰線。
“岳飛已經打下了汴京,收復了洛陽。這是什么?”趙構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洛陽的位置,“這是大宋的龍興之地!是中原的咽喉!”
“朕若是繼續留在臨安,這天下人會怎么看?”
趙構的聲音陡然拔高,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。
“北方的義軍會覺得,朕只是個想偏安一隅的江南土財主,而不是他們的君父!中原的百姓會覺得,大宋已經放棄了他們,朕反倒成了個割據的諸侯?!”
“若是那樣,不用金人來打,只要岳飛一死,或者前線一敗,這北方立刻就會分崩離析。到時候,臨安就是一座孤島!”
他看向戶部侍郎,眼神銳利如鷹。
“你說錢糧?稅源在北方!人口在北方!只有回到中原,大宋的血脈才能重新流動起來。躲在江南,那是慢性自殺!”
殿內鴉雀無聲。大臣們面面相覷,他們從未聽過這般透徹、這般赤裸裸的戰略分析。
“那……依官家之意,是要還都汴京?”兵部尚書試探著問道,“汴京乃是祖宗陵寢所在,若能還都,確能振奮天下人心。”
“汴京是要回的。”
趙構看著地圖上那座曾經繁華無限的東京城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。
“東京復都這四個字,比十萬大軍都管用。只要朕的大旗插在汴京城頭,河北的流民、山里的義軍、甚至那些被迫降金的漢軍,都會望風歸附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趙構的話鋒一轉,手指從汴京滑向了西邊。
“不是現在。”
“現在的汴京,無險可守。四面平原,金人的騎兵旦夕可至。朕去汴京,那是把自己當靶子,逼著岳飛分兵來保駕。”
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洛陽。
“去這里。”
“行在,設于洛陽。”
群臣嘩然。
“洛陽?”
“不錯。”趙構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,“洛陽西接潼關,背靠秦嶺,南通江漢,北望太行。進可攻,退可守。”
“且洛陽乃是天下之中的樞紐。控制了洛陽,就控制了糧道,控制了運河的轉運點。朕在這里,可以聯絡川陜的吳家兄弟,可以支援正面的岳家軍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趙構轉過身,看著那些臉色蒼白的臣子,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。
“這里離前線夠近。”
“朕在洛陽,岳飛在黃河。朕與他是背靠背。朝堂、軍權、財政,朕要在這里,和前線的大軍擰成一股繩!”
“朕要讓金國知道,他面對的不再是一個孤立無援的岳飛,而是一個完整的,把所有賭注都壓上桌的大宋帝國!”
“可是官家……”還有人想勸。
“夠了。”趙構大袖一揮,打斷了所有的雜音。
“朕意已決。”
“即刻傳詔天下:朕將御駕親征,移駕洛陽。凡愿隨朕北上恢復中原者,加官進爵;凡貪生怕死、以此亂言者,斬!”
這個斬字一出,殿內再無一人敢言。
三日后,臨安城外。
浩浩蕩蕩的隊伍綿延十里。這不僅僅是一支軍隊,更是一個正在移動的國家中樞。
趙構坐在高大的御輦之上,身旁放著那把中興劍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煙雨朦朧的江南。
那里很美,很軟,很適合做夢。
但他必須醒來。
“走吧。”
趙構收回目光,看向北方那片蒼茫的大地。那里有風沙,有冰雪,有鮮血。
但那里,才是家。
“康履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說,岳飛要是看到朕突然出現在洛陽,會是什么表情?”
康履賠笑道:“岳元帥怕是要驚得連槍都拿不穩了。”
“拿不穩好啊。”趙構哈哈大笑,笑聲中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,“他拿不穩槍,朕替他拿。這天下,本來就是朕和他,兩個人扛起來的。”
此時此刻,數百里外的黃河前線。
岳飛正站在高崗之上,望著南方。不知為何,他突然感到一陣心悸,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預感。
仿佛有一股巨大的風暴,正從那個溫柔的江南醞釀而成,即將席卷整個北國。
“變天了。”岳飛喃喃自語。
他身旁的戰旗,在獵獵北風中,指向了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