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蒼的意識被那來自深空的引力猛地拽回現(xiàn)實,就好像即將溺斃于深海之中的人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拽出了水面。
新鮮空氣混合著消毒水的氣味彌漫于鼻腔之內(nèi),他劇烈地喘息著,眼前一片雪白,擴散的瞳孔緩緩焦聚,直至那熟悉而陌生的天花板清晰地倒映在他的視網(wǎng)膜上。
“……”
我這是……又回到現(xiàn)實了?
這里是……醫(yī)院?
他艱難地轉(zhuǎn)動腦袋,等到意識從一團亂麻之中徹底恢復(fù)清明,麻木的身體再次感受到了血液的流動,葉蒼雙手撐起身體,看向病床旁婦人那張憔悴的面容,愣了一瞬。
“媽?你怎么……”
他還沒來得及將下文說完,婦人便已淚濕眼眶,將他摟進懷里,泣不成聲,“太好了,阿蒼……你終于醒過來了,媽媽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清醒的樣子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
葉蒼只覺得心中一痛,某種內(nèi)心深處最為柔軟的情感仿佛隨之觸動。
他不知道該怎么回應(yīng)這份舐犢之情,只好木訥地抬起無處安放的手掌,輕輕拍了拍婦人那明顯削瘦了許多的后背,暖聲說道:“怎么會呢?媽……小穹沒有和你說嗎?我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清醒過來幾次了……”
中年婦人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,取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淚水,勉強擠出一絲笑容,哽咽開口道:“是嗎?原來你已經(jīng)清醒過來幾次了嗎?對不起……都怪當時媽媽沒有陪在你身邊。”
葉蒼擺了擺手,也跟著笑了笑,“沒事的媽,你和老爹不在的時候,一直是小穹在陪著我,那小妮子可氣人了,不聲不響把我存錢罐都給砸了……您瞅這叫什么事嘛?!”
他說著,轉(zhuǎn)頭四顧,見葉穹不在附近,連忙壓低嗓音,湊到婦人耳邊,果斷打起了小報告:“媽,你聽我說,葉穹這小妮子不學(xué)好,偷偷往游戲里氪金!”
氪金也就算了!還是個究極無敵至尊歐皇!這能忍?
葉蒼不知道別人能不能忍,但他決對不能!
——因為這氪的可是他的錢!
制裁!必須狠狠制裁!
“您趕緊去申請未成年人退款,應(yīng)該能全額退還,不行咱就打記者電話,給游戲公司施壓……”
看著葉蒼繪聲繪色、煞有其事的樣子,中年婦人的臉色明顯好了許多,勉強擠出一抹微笑,用那略顯滄桑的微紅雙眼看向自已的兒子,靜等他說完之后,這才疑惑問道:“那個,阿蒼……”
“葉穹是誰?”
葉蒼的身體驟然僵硬在了床褥之上,轉(zhuǎn)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已的母親,眉頭微蹙,無奈道:“媽,不至于啊!小穹不過是偷偷往游戲里氪了點金而已嘛……罪不至死,哦不,罪不至于斷絕母女關(guān)系、逐出戶口本啊喂!”
“申請一下未成年人退款,然后暴打一頓就完事了嘛!沒必要這么小題大做的……真的,信我的!”
中年婦人猶豫了一下,似乎是擔(dān)心刺激到了葉蒼,小心翼翼地開口道:“你是說……你有一個叫‘葉穹’的妹妹?”
葉蒼的身形微微一頓,眼中的疑惑更深了,“媽,什么叫做——我說我有一個叫‘葉穹’的妹妹啊?你不會是想說我是獨生子吧?”
中年婦人點了點頭,而后似乎怕是刺激到了眼前的青年,又迅速搖了搖頭,“不,怎么會?你……確實有個叫‘葉穹’的妹妹,她……有些淘氣?”
“何止是淘氣?簡直為所欲為!”
葉蒼猛地握緊了纏滿繃帶的右拳,一想到自已的壓歲錢,他就有些恨得牙癢癢,“退款!必須狠狠地申請未成年人退款!當然,衣服就不用退了,就當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吧?”
“對了,葉穹的生日好像也近了,是幾號來著?媽,你還記得嗎?”
“嘶——腦闊痛,農(nóng)歷和陽歷……我有點分不清,今天幾號來著?”
“葉穹之前還說幫我去宿舍收拾個人物品了,不知道她把我電腦拿回來沒有……”
“……”
他說著說著,似乎感受到了些許倦意,身形搖搖晃晃地向著病床上倒去,在婦人緊張的目光中,青年嘿嘿一笑,語氣含糊不清地說道:“別著急……媽,我先去一趟……仙舟羅浮,很快就回來了……很快……”
漸漸地,他的意識沉入夢境深處,于那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之海中張開雙臂,迎接回溯的到來。
他的意志向著下方的世界俯沖,無數(shù)的記憶碎片與畫面從他的周身如同雪花般劃過,而更多記憶碎片從他的身后噴涌而出,化作那漆黑深空中的點點繁星。
“……”
葉蒼睜開雙眼,發(fā)現(xiàn)自已正站在一座充滿賽博國風(fēng)的港口之內(nèi),而自已身前,便是那個裝著“偷渡者”鏡流的集裝箱。
竟然只是回溯到了這個時間段嗎?
葉蒼微微一愣,上一周目的記憶迅速消散,唯有四個大字,牢牢烙印在他的腦海之中——
“鏡流師傅。”
他揮動手杖,虛空裂隙自那集裝箱上劃出一道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門扉,微笑看向那黑暗中以黑紗遮目的白發(fā)女子,輕聲說道:“又見面了!出來吧!”
“……”
箱中女子沉默了一瞬,彎腰從裂隙中探出身子,圓環(huán)發(fā)髻上綁著的青絲發(fā)帶隨著那淺藍蒼白的白發(fā)微微搖曳,美不勝收。
“是啊,又見面了……”
鏡流摘下眼前遮目的黑紗,用那雙緋色的眼眸凝視著眼前青年的面容,不知是不是葉蒼的錯覺,他似乎在那清冷遺世的目光中,看到了些許復(fù)雜之色?
“仙舟羅浮……呼,罷了,故地重游,有你同行的話,或許會有意外之喜也不一定。”
她將那繡有一輪銀月的黑紗布帶整齊疊好,收進口袋里,朝著葉蒼點頭道:“走吧,葉蒼,去長樂天,給你換一身衣服,然后吃點好吃的。”
葉蒼愣住了,伸手撓了撓腦袋,“不是?你不應(yīng)該問我為什么要叫你‘鏡流師傅’嗎?”
而后,他猛然意識到了一件更嚴重的事情——
不、不對!
她怎么會知道自已的真名?
自已這會兒的馬甲,可是“凱文·卡斯蘭娜”啊!